余命一年的你和余命两年的我

作者：高山环

第一卷 序幕

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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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源：月

录入：夜

黄金周刚过完，迎来崭新的夏天。椎也独自走在海岸附近的道路上。

他原本以为只要跷课来吹吹早晨的海风，心情就会稍微舒畅些，但却只是觉得很热而已。堤防另一边的海浪声彷佛要摧毁某样东西般激烈。

椎也瞪了一眼初夏的太阳。精力旺盛的太阳到了六月梅雨季节，就会暂时被乌云遮盖。如果自己是太阳，刚进入夏天就碰到这种钉子，搞不好会自暴自弃，做出烧毁大地的粗暴行为。这样看来，太阳或许有点像自己这样的十六岁少年，因为对世界绝望而暴走。

沿着堤防的道路上没有其他行人。上班上学的尖峰时间已经结束，学生和上班族都已经到达既定岗位，扮演各自的角色。悠闲散步的就只有他而已。

椎也发现有一个黑色物体在车道中央。因为距离很远，看不清那是什么。看起来像是阳焰※，也像是圆形的物体。

注1：所见景象因热气而扭曲变形的现象。

他一边注视一边走过去，发现那个黑色物体并没有像阳焰那样远离，而是变成毛茸茸的小动物。那是一只把脸埋在毛皮中的动物，一动也不动地蜷曲在车道中央。

道路远方出现一台自卸货车，毫不迟疑地逼近那只黑色动物。即使是站在稍远处的椎也，也能感受到巨大的声响和震动。照这样下去，那只动物就会被自卸货车巨大的车轮辗过，变成柏油路上的痕迹。

从这里到那只黑色小动物所在之处，大概不到十公尺。椎也没有时间计算自卸货车还有多久才会辗过去。

椎也从人行道越过路缘石，冲到车道上。皮鞋的鞋尖踢到柏油路，让他差点要往前扑倒，不过他还是像捡起橄榄球般，单手捞起那只黑色动物。

椎也抱着那只动物，瞥了一眼自卸货车的驾驶座，看到面无表情的中年男子懒洋洋地把手放在方向盘上。椎也没有时间去猜测那位驾驶到底看到什么，就把自己的背部撞向反向车道。

他的短袖衬衫沾满尘沙，裤子在柏油路表面摩擦。尼龙布因为摩擦生热而溶解，变得很烫。

明明有人冲到眼前，但自卸货车却丝毫没有减速，若无其事地驶离现场。

椎也探头看向怀里的黑色动物。这是一只猫，身体是温暖的。椎也轻轻地把缩成一团的猫放在人行道旁的草丛里。

他仰望海面上方的天空，叹了一口气。放眼望去，天空一片蔚蓝，云朵也洁白无瑕。地面的风景和上方的天空之间，存在着相当于生与死的距离。

啪啪啪。

不知从哪里传来掌声。

「善哉！善哉！」

善哉？椎也听到背后传来不常听到的词，不禁回头。

站在那里的是一名娇小的武士。这名武士的身高只有到椎也的腰部，身穿羽织外套和袴裤，腰间插了双刀，头上戴着扎起头髻、额头剃光的假发，显然是一名相当讲究的cosplayer，不过椎也并没有看过这个动画角色。刚刚附近明明都没有人，这家伙是从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？而且以成年人来说，他的个子相当矮，该不会是热爱扮装的小孩子？

「武士？」

不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之下，武士的出现都超乎现实，不过在强烈的阳光照射之下，这名武士看起来简直就像飘离现实的幻影。

「诚如所言，在下的确是武士。」

诚如所言？在二十一世纪自称武士的男人，不用想太多，一定是脑筋不正常。绝对不要跟脑筋不正常的人扯上关系——这是椎也在所有十二岁孩童，不分能力与喜好地都被丢入其中的公立国中里，曾经痛切学习到的事情。

他无视于那名武士，迳自往前走。

「且慢！」

这家伙真的有问题。感觉好诡异。救猫已经算是很罕见的事件了，但一大早就遇见扮装武士，可说是更罕见的情况。这里不是万圣节的涩谷，不过是座滨临相模湾的小城镇罢了。在人迹罕见的地方扮装能有什么乐趣？救了猫之后，应该遇见的不是小武士，而是女神或天使才对。

是不是该逃跑？这个男人或许是扮装的杀人狂也不一定。他插在腰间的应该不是真刀而是仿制品，但即使只是木刀，被用它殴打还是难以承受。他头上像天线般朝着天空的发髻如果是假发，未免做得太逼真了，倘若真的是他自己的头发，那么这家伙就是货真价实的变态。

椎也避免和对方对上眼，低头加快脚步。

「请留步！」

椎也听到声音从前方传来，抬起头时发现武士的脸凑近到他的鼻尖，差点撞上去。

椎也不禁往后仰。这家伙什么时候绕到自己前方的？他完全没有发觉。能够使用如此高超的忍足技法，扮装成忍者应该会比武士更适合吧。

不过在此同时，椎也也发觉到一件奇怪的事：扮装武士的个子很矮，只到自己的腰间，因此椎也的鼻尖不可能撞到对方。

他低头一看，立刻解除了疑惑。这名武士的身体飘浮在半空中，草鞋的影子落在人行道上。原来是因为对方飘浮在空中，所以即使两人身高不同，双方的视线仍旧会对上。原来如此——但椎也无法拍手表达理解。物理学的知识妨碍他这么做。

椎也的视线在武士的脸和草鞋的影子之间来回。

「你是幽灵？」

会飘浮在空中的，应该就是幽灵了。刚好这个人也打扮成武士的模样，该不会是因为被剥夺武士身份成为浪人，因而怀恨在心，才变成鬼出现在这里？

「要说多少次？在下是武士！」小小的武士挺起胸膛回答。

椎也从来没有遭遇过不合常理的奇特现象。他总是认为，这世上最奇妙、最怪异的存在就是一般人。

「你是恶灵？」

「真是冥顽不灵！请先忘掉灵异之说。你身为高中生，难道不曾在日本史的课上学过武士？」

「Doubt！※」

注2：在日本玩扑克牌的吹牛游戏时，质疑对方出的牌会喊出「ダウト（doubt）」，因此有些人在对话时，也喜欢说「doubt」来表示质疑对方说法。

「『到特』？这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「武士生活的江户时代没有高中。但你知道高中这个词，就代表你不是真正的武士，而是生活在现代的变态cosplayer。」

就算对方身材娇小，嘲弄腰间插着刀的男人这个行为仍旧颇为危险。不过椎也对于自己差点相信怪力乱神而羞愧，因此不小心就用词强烈。

听到椎也这么说，扮装武士露出笑容。他仍旧飘浮在空中。就算武士外表是扮装，他为什么能够飘浮在空中？难道是站在透明的台座上？椎也试着朝草鞋下方伸出脚，但皮鞋却踢空了。

「即使是武士，生活在今日当然也会知道高中。高中就是高等寺子屋※吧。」

注3：寺子屋是日本江户时代为庶民子弟开办的学校。

椎也以前读过的科幻漫画中，有一个故事是主角穿越时空，来到父亲的少年时代。主角发觉自己穿越时空之后，就说「这种事也满常发生的，在漫画和电影里都看到厌烦了」，处之泰然地接受过去的世界。自己是否也应该接受眼前有个武士在飘浮的现实，当成是满常发生的事呢？

椎也环顾四周。天空无比地蓝，云朵无比地白。在一望无际的天空之下，有一名武士。周围没有其他人，也没有汽车经过。从这里看不到海，但是能够隔着堤防听见海浪声，听起来就像陌生人的喃喃私语。

「你是川上椎也同学吧？」

这家伙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？椎也当然不认识任何武士。

「你是我的祖先吗？」

「不。」武士摇头。

椎也原本以为对方是自己的守护灵，不过看样子似乎猜错了。

「那你到底是谁？」椎也懒得再去思考对方的真实身份，直接提出疑问。

「在下是死神。」

海浪拍打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巨大。

第一卷 第一章 两人份的余命①

椎也684天

武士与死神——这样的组合相当脱离现实。拿着日本刀的武士是死神？死神通常不是都拿镰刀吗？椎也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武士。束得整齐的发髻、以及缠上类似鲨鱼皮材质的刀柄，看起来都很逼真，不像是假发或塑胶制。以扮装来说，未免太讲究了一点。难道他是真正的武士？

他有两个自称的身份：武士和死神。很难想像只有其中之一是真的。若不是两者都是谎言，那两者都是事实。这么说，他是武士兼死神的死神武士。

「不用担心。无法立即相信死神存在的，并非只有你一人。这种人反而占多数。尤其像你这种年轻人更是如此。」

「你能证明自己真的是死神吗？比如说，预言某个名人的死期之类的？」

「他人的余命是机密，不过我可以说出你的情报。你名叫川上椎也，十六岁，今年四月刚升上高中，与母亲相依为命。」武士没有看任何资料便侃侃而谈。不过只要阅览户口名簿，就可以得到这些资讯了。「第一次接吻是在四岁的时候，对方是名叫小纱的女生。至于更进一步的男女关系，至今不曾……」

「我知道了，别说了！」

椎也连忙阻止武士说下去。他在幼稚园和小纱接吻的事，没有告诉过任何人。知道那是他初吻的人，想必也能够看见他的人生。

「现在你相信我是死神了吧？你是高中生，应该能够理解。」

学校虽然没教过死神相关知识，不过椎也在漫画和电影中看过许多，好歹也知道死神会夺走人命这样的概念。他当然没有遇见过死神，也从来没有相信过死神的存在。为什么自己会看到死神这种非现实的东西？难道是三年前受伤的后遗症？

「掌管死亡的在下出现在你面前，你应该明白这代表什么意思吧？」

「咦？」

椎也的心跳变得剧烈。

「椎也同学，你的余命还剩下两年。」武士以缓慢而庄重的口吻如此宣告。

不论说得再缓慢，听起来仍旧很突然。不论说得再庄重，听起来仍旧很粗暴。这种台词显然比较适合死神而不是武士。

「你的意思是，两年后我就会死？」

「是的。正确地说，是六百八十四天之后。啊，不包含今天。」

少一天感觉没差多少，然而当死期接近时，或许会感觉这一天相当宝贵吧？就像暑假最后一天那样。不过前提当然是「余命只剩两年」这个说法是真的。

身为高一的椎也不曾深入思考过自己的死亡。自己的死亡比死神的存在还要遥远。

「这么说，我会在后年的四月一日死掉吗？」

「你的计算速度真快，不愧是高中生。」

忌日是愚人节，感觉就像在开玩笑一样。

「我才十六岁，这样会不会死得太早了一点？」

「不用担心。就如白虎队※的队员，年纪轻轻就壮烈身亡的人不在少数。」

注4：日本幕末时期戊辰战争的会津战役中，由会津藩召集十几岁的武士子弟所组成的军队。有许多队员年纪轻轻就战死或自杀。

武士斩钉截铁地断言，就像落在断头台上的刀子般锐利。

「你专门跑到余命剩下不多的人面前，亲切地告诉对方再过几天就会死掉吗？」

「正是如此。」

「Doubt！」

「又是『到特』，这是什么咒语？」

「如果有人遇到死神，应该会告诉别人，或是在网路上发表才对。我从来没听说过有人遇到过死神，所以你一定是在撒谎。」

椎也对自己差点要相信对方而感到愚蠢。就算再怎么闲，也不该理会这种失礼的狂人，否则连自己的脑袋都会变得不正常。

椎也想要转身离开，但武士却回答：

「你当然不曾听过。若是有人想要说出口，就会立刻被在下杀死。」

武士露出浅笑。他的表情宛若削掉肌肤的剃刀般冷酷，看起来就像真正的死神。

「不论在什么时代，死人都是无法说话的。在下是死神，要致人于死相当简单，早餐前就能完成※。」

注5：日本俗语，用来形容事情轻而易举就能达成。

椎也心想，早餐前被杀害的人，应该会希望至少吃顿早餐再走吧？

「你会去找所有快要死掉的人，告知他们的死期吗？」

「你不知道这世上每天有多少人死去吗？怎么可能去告知所有人。椎也同学，你是特别的。」

「特别？」

椎也自认没理由获得死神的VIP待遇。他周日不会上教堂，也不信任何神明。

「你刚刚不是救了一只猫吗？」

椎也望向草丛中的猫。那只猫躺在他刚刚放置的地方，一动也不动。

「对于行善的人，才会特别告知余命。」死神得意地说。

「就假设你真的是死神武士好了，两年后我会怎么死？」

椎也并不畏惧死亡，却颇在意死法。他不希望在漫长的病痛之后过世。他脑海中浮现父亲死前被连上许多管子、瘦到皮包骨的身影。

「在下不能告诉你未来的事。要是知道死因，难保你不会为了回避死亡而做出奇怪的举动。」

「就算不知道死因，知道自己余命很短的人，应该也会去医院做检查，或是小心避免发生意外，结果就延长了寿命吧？」

「命运就像是很粗的橡皮绳，不会因为拉扯、扭曲而断裂。只要放开手，又会恢复原本的长度。椎也同学，你一定也能够安享余命，顺利死去。请放心吧。」

听到自己会顺利死去，怎么可能放心地说「真是太好了」。

这时又听见巨大的浪花声，堤防反射着从海面漫射的光线。

光芒的中心出现一个人。继死神之后，该不会是天使出现？椎也把手遮在眼睛上方，凝视光线射来的方向。站在堤防上的人留着短发，穿着迷你裙。如果她是天使，那么也未免太现代化了一点。

「太长了。」站在堤防上的女孩交叉着双手说道。

这名短发女孩穿的衣服，和椎也身上的制服设计一模一样。

「你是在说我？」

椎也抬头看向她。迷你裙在海风吹拂下，变化为复杂的形状。

「我是指你们的谈话。」

这个女生有听到椎也和死神的对话吗？

「真意外。」

「意外？」女孩双手扠腰，歪着头诧异地问。

「我以为跟幽灵之类的怪家伙对话，只有当事人才听得见。」

「在下不是幽灵，是死神。」

「源，这个人还是新手，请你原谅他吧。」

「源？」

「就是这位死神的名字。」

「你认识这位『源』吗？」椎也把掌心朝上，伸向武士。

「比你认识得稍微久一点。」

女生纵身跳下堤防，裙子短暂地鼓起来。

她缓缓地走向椎也。这个女生虽然穿着同校的制服，但椎也不记得自己看过她。至少椎也并不认识她。

「枫同学，真是抱歉。椎也同学太好辩了。」

死神武士突然出现在面前，当然会想要问很多问题吧？

「五月的阳光最容易晒黑了。就算涂PA＋＋＋＋的防晒乳也不够。」

被称为「枫」的女孩做出拂掉手臂上热度的动作。

椎也问她：「你也是死神吗？」

不过这名女生看起来并不像死神。她身上穿着制服，白色Converse帆布鞋也确实踩在地上。

「我也知道自己的余命，所以算是你的同伴吧。」

「你剩下几年？」椎也的口吻就像是在询问打工伙伴的工作年资。

「一年。」

在五月灿烂的阳光下，枫伸出食指回答。椎也还剩下两年，所以对方的余命比自己还短一年。她看起来非常健康，完全不像是要死掉的样子。

椎也还有问题想问，但他有其他该做的事。天气这么热，不快点不行。他转身离开源和枫。

椎也在猫躺着的草丛旁边蹲下。

「那只猫怎么了？」枫走过来问他。

「这是椎也同学救的猫。」源代替椎也回答。

「小猫真幸运。」枫说着，一边摸向猫的脖子，却立刻露出惊讶的表情缩回手。「……好冷。」

「因为它已经死了。」

椎也摸了摸黑猫的头。先前的体温已经消失，手上感受到的是象征死亡的冰冷。

「是被车撞死的吗？」

「大概吧。」

椎也重新检视再也无法活动的猫。虽然没有明显的伤口，但生命却已经消失了。

「你不是救了它吗？」

「我走近的时候，这只猫已经死了。当时因为有一台自卸货车开过来，我就把尸体移开。要是再被辗过一次，就会被压扁，变成柏油路上的痕迹了。」

椎也用双手抱起猫。猫的尸体在失去生命之后，似乎灌入了比空气更重的某样东西，感觉沉甸甸的。

「没错。要是没有椎也同学在，这只猫就会失去猫的尊严。能够预知未来的死神这么说，所以绝对不会错。椎也同学不顾自己的危险，救了猫的尸体。如此高尚的行为，理当有资格知道自己的余命。」源称赞着椎也。

「你为了尸体，竟然做出这么危险的举动。」

「总不能因为已经失去生命，就不管身体变成什么样吧？」

椎也想继续说，如果是自己死了，也不会希望遗体被丢在路边吧。不过对余命短暂的高中女生说这种话，未免太残酷了，因此他没有说出口。

椎也开始徒手挖掘路边的土。枫也来帮他，源则袖手旁观。

椎也挖到足以防止被野生动物翻开的一定深度之后，轻轻把猫放在洞穴底部。枫蹲在他旁边，双手合十默默祈祷。

椎也盖上泥土，猫的身影便从地面消失了，彷佛那只猫和猫的死亡都不曾存在。他想到自己死后也会被埋起来，归于尘土。

『余命两年。』

椎也首度意识到自己的死期接近。不是因为死神武士的告知，而是永眠的黑猫告诉他的。两年后，他就会离开人世。

「这样你就理解了吧？你的余命还有两年，必须好好地活、好好地死。」

「这个女生还剩一年。」

椎也想起枫在强烈的阳光下竖起的食指。

源点头说：「没错。」

椎也转向枫问：「你想要活更久吗？」

「那当然。」

枫理直气壮地回应，她似乎对于活得更久这件事没有任何忧虑。

「那我把余命送给你吧。」

「什么？你不在乎马上就要死掉吗？」枫露出惊讶的表情，彷佛看到幽灵般。

「活得再久，我也没有特别想做的事。」

「你是因为失恋，所以变得厌世吗？」

「真没礼貌！我没有被甩、也没有欠钱，只是活着也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。源，请你把我的余命都送给她吧。」

「这、这是办不到的。要是椎也同学突然死亡，让状况变化太大，就连在下也无法恢复原本的命运。」源显得很紧张。「如果只是几天，还有办法调整彼此的余命，但我无法送出多到足以改变命运的余命。但如果是许愿，那又另当别论。」

「许愿？」

椎也反问，枫便插入对话：

「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，你不去上学吗？你是不良少年吗？」

「你自己还不是跟我念同一所高中，你是不良少女吗？」

枫检视自己的裙子长度，说道：

「我会去上学。为了健康度过短暂的余命，我也想要上体育课锻炼身体。源，下次见。」

枫朝着学校的方向离去。

椎也叹了一口气，追在枫的后方。

椎也回头，发现飘浮在空中的武士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。真的有武士装扮的死神存在吗？刚刚还觉得是非常浓厚的现实，现在却感觉像幻影般稀薄。一定是因为异常的热度造成的。强烈的阳光变得更加凶残，就连现实感觉都像阳焰般模糊。

椎也边走边用手替脸部搧风。

枫停下脚步，在自动贩卖机购买可乐。罐子上的水滴冒出白色的冷空气。枫往后仰头，用电视广告般刺激购买意欲的姿势喝可乐。

「为什么买罐装？保特瓶的量比较多，而且又有瓶盖，可以留着晚一点再喝。」

「这是冷淡的理性主义者的想法，罐装才能感受到冰冰凉凉的感觉。」

枫没有把嘴巴从罐口移开，斜眼盯着椎也，把可乐一口气喝光。

「等等，我的份呢？」

「为什么有你的份？」枫一手拿着空罐，皱起眉头。

「自己一个人喝，难道不会感到愧疚吗？」

「反正一年之后就要死了，顾不了那么多。你自己花钱去买就好啦。」

「我今天忘了带钱包，你请我喝吧。」

椎也伸出手。然而他明明表明自己身上没钱，枫却也朝着他伸出手掌，彷佛是在索取费用。

「我说过我没钱了。」

「三天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你给我三天余命，我就帮你买可乐。」

余命有办法从别人那里要来加值吗？又不是电子钱包。

「那就不用了。」

椎也打消对可乐的渴望，开始向前走。

「你刚刚不是说，可以把余命都送给我吗？」

「我可以全部送给你，可是如果只给一点点，总觉得可惜。」

「这是什么奇怪的理论？你这人还真偏执。」

「我可不想被认识死神武士的人这么说。」椎也瞪了枫一眼。「关于刚刚提到的……」

他正要继续说下去，枫就把他抛在后方，沿着堤岸道路跑向学校。

「快迟到了，我先走啰！」

这种时间说这句话也很奇怪——椎也一边这么想着，一边目送枫奔跑的背影。他并没有想要跑去学校的热情。

椎也684天　枫346天

「这是政府的阴谋！」

椎也进入教室正要坐下，在桌上摊开报纸的晃弘便皱着眉头，对他这么说。

「你在说什么？」椎也还没有放下书包，就反射性地问他。

晃弘用手指敲了敲社会版的新闻。

「这阵子连续发生的闯空门事件。」

「政府会到国民家里偷钱吗？那国家财政危机还真严重。」

椎也嘲讽地回应，晃弘便深深叹了一口气，一副觉得他什么都不懂的态度。

「在巨大阴谋发动之前，让国民关注其他事件、转移焦点，正是政府的一贯手法。」

「所以才有闯空门事件？」

晃弘把报纸塞给椎也。根据报导，上个月首都圈发生两起连续闯空门事件，其中一件发生在这所学校所在的市区。光是闯空门，应该不会成为报纸新闻，所以想必是有什么引人注目的要素。

「仓鼠？」

这两起闯空门事件之所以受到瞩目，看来是因为现场都有留下仓鼠的图画。据说各个现场留下的仓鼠画风都一样，摆出不同姿势，不过报纸上并没有刊登关键的仓鼠图画。或许是警方为了锁定犯人，因此没有公布吧。

「这种新闻很显然会吸引普罗大众，正好可以成为政府转移焦点的最佳题材。」

现代高中生平常说话会用到「普罗大众」一词的，大概只有晃弘吧。

「你不知道这起事件吗？至少要每天看报纸才行吧。」

「我都用手机看新闻。」

「喂喂喂，手机是政府的陷阱。你的个资会全部被挖走。不论你在哪里、做什么，都会被政府掌握。」

晃弘的声音因为兴奋而越来越大。其他同学发觉到了，纷纷以怜悯的眼神看着他们，并开始说悄悄话。晃弘毫不忌讳地宣称，世界上所有事件都是政府的阴谋。当艺人出轨被发现，他就会怀疑背后有政府在操作，当政治家的绯闻被揭露，他便会用一副很懂的态度说「这是为了释放大众压力」。

进入高中一个月之后，班上同学都已经了解到晃弘的「怪人」属性。会和这种怪人说话的，在这间教室里就只有椎也而已。话说回来，椎也在学校的谈话对象也只有晃弘而已。

「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来？」

晃弘丝毫不在意周围的视线。他从摊开的报纸抬起头，此刻才询问第三节课之后才来上学的椎也。

「你是老爸在责备天亮才回家的女儿吗？我本来想要早点来的，不过被卷入麻烦的事情。晃弘，你认识一位叫做枫的学生吗？」

「枫？姓什么？几年级？」

「我不知道，我今天早上才第一次遇见她。」

「她长得很可爱吗？」晃弘露出认真的表情。

「我不是在说那种事。」

椎也回想起枫的身影。她留着短发，脸蛋娇小，穿着短裙制服。

「我怎么可能会认识。问我女生的事，根本就是问错人。」

说得也是。晃弘在校内说过话的女性，就只有学校餐厅的阿姨而已。

「你如果在意的话，应该问清楚对方的来历才对。」

因为情况太异常了，椎也还来不及问太多问题，枫就已经离开。回想起来，椎也甚至怀疑刚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是否真实。

「你要小心接近你的女人，有可能是政府设下的美人计。」

椎也正在回想早上发生的事时，晃弘便一本正经地对他提出忠告。

对椎也来说，今天的第一堂课是英文会话课。

「椎也，请告诉我最近让你感到在意的事。」

这节课快要结束时，来自明尼苏达州的外国老师用英语询问他。

最近感到在意的事，第一个想到的绝对是今天早上发生的事，不过不论是用日语或英语都很难说明，而且即使能够顺利说出来，也一定会害他被班上同学当成怪胎。

「应该是仓鼠当小偷的事件吧。」他用英语如此回答。

「仓鼠？」外国老师听了哈哈大笑。

「听说被闯空门的那户人家，有个小孩也在这所学校念高一。」

椎也听见同学窃窃私语。报纸上也有提到，被害人之一的住家和这所学校在相同的市区，因此如果校内有相关人士也不奇怪。

老师还在笑，铃声就响起，这节课也结束了。

午休时间，椎也和晃弘一起去学校餐厅。

「学习英文就等于是对美国帝国主义屈服。」

晃弘吃着学校餐厅最便宜的荞麦汤面，对椎也提出警告。

「如果可以变成有钱人，替乌龙面加上天妇罗的话，要我去舔总统的鞋子也行。」

椎也吃的是乌龙汤面。

周围的学生大多都点三百八十日圆的A套餐。椎也虽然不是付不起三百八十日圆，但是为了进入大学，他不想要花不必要的钱。话说回来，经过一个月的高中生活，他开始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继续升上大学。

「要当有钱人也没关系，不过你得先还我午餐钱。」

椎也因为忘了带钱包，因此向晃弘借了买乌龙面的钱。

下午的课是球类运动。男生可以选足球或篮球。椎也和晃弘为了躲避梅雨季来临前暴走的太阳，选择可以待在体育馆的篮球，不过却成为一大败笔。这节课是跟隔壁班一起上的，因此体育馆内聚集了许多抱持同样想法的学生。炎热的空气与年轻人的体温混合在一起，使体育馆变得像三温暖一样闷热。天花板上飘浮着不知是美丽还是污秽的青春汗水形成的云雾。

「这么热的天气也是政府的阴谋吗？」

椎也原本是要嘲讽在旁边练习传球的晃弘，但他却一本正经地开始说：「嗯，没错，地球暖化也是美国政府的策略。他们用无人机散布矽元素……」于是椎也停止对话，专心练习。

由于天气太热使脑袋变得模糊，让他开始觉得，早上看到的死神和名为枫的女孩都是自己创造出来的幻影。

上课时间的后半段进行实际比赛。和椎也分在同一组的学生个个都皮肤苍白、体格瘦弱。在这间超级明星学校的高中，擅长运动的学生占少数。很多学生好不容易考上这所高中，却把高一当成大学入学考的起点。这样一来不就永远无法沉浸在抵达终点的喜悦了吗？

椎也穿过因为害怕受伤而不来抢球的学生之间，轻松投进一球。如果传球给队友，一定会掉球，因此他自己运球并投球。

「椎也的体格真好。」

同学看到椎也的表现，小声地这么说。在多数是瘦竹竿或丰满身材的同学当中，个子高的椎也体格相当抢眼。由于他在国中时学过拳击，因此肌肉还算发达。他开始学习拳击的目的不是为了想要打人，而是为了不需要打人。

过了五分钟，他和其他学生轮替。由于只有一座场地，如果不依序轮替，就无法让所有学生都参加到比赛。

在绿色网子隔开的体育馆另一半场地，女生们正在打排球。她们似乎也在进行比赛形式的练习。

椎也看到站在前排的女生，觉得有些眼熟。

当举球员举起球，那个女生宛若全身变成弹簧，高高跳起并全力击球。

球锐利地打在对手的场地中，没有人能够接住。观赏比赛的男女学生都发出欢呼。那个女生笑咪咪地和其他学生击掌。

没错，就是她。

她就是余命一年的那个女孩。她既不是幻影也不是白日梦，更不是幽灵。

枫击出的球迅速滚过球场，停在隔开体育馆的绿色网子前方。

露出耳朵的短发，以及和发型非常相称的小脸蛋——虽然服装不同，但她绝对是椎也今天早上遇见的那个女孩。原来她在隔壁班。入学后已经过了一个月，椎也却没有发觉到，纯粹是因为他对周遭没什么兴趣。

运动服打扮的枫看起来是很健康的女高中生，很难想像她只剩下一年的余命。

枫捡起排球，隔着网子面对椎也。

「篮球跟排球的最大差异是什么？」

她提出和重逢的感动完全无关的问题。

「为什么要猜谜？」

「这就像暗号一样。」

椎也不知道为什么需要暗号。而且如果是暗号的话，必须要双方都知道才有意义。

「排球是内向的，篮球则具有社交性。排球不会让对方进入自己的阵地，可是篮球却可以让对方进入。」

「你的答案很有趣。这个问题没有正确解答，所以不用在意。」

突然被提出问题，当然会想要知道有什么意义。

「跟余命有关吗？」椎也压低声音询问，避免被其他学生听见。

在网子另一边的枫没有回答，只是用双手玩弄着捡起的排球。

「今天六点，约在站前的『嘉德丽雅纯吃茶※』。」

注6：在日本，咖啡厅又称「吃茶店」，早期部分吃茶店会贩售酒类或是有女陪侍，后来将此类吃茶店称为「特殊吃茶」，没有贩售酒类的纯粹咖啡厅则称为「纯吃茶」。纯吃茶兴盛于昭和时代，现今这个称呼多带有怀旧意味。

枫说完，把球传给椎也。

椎也反射性地躲开，但球被网子挡住，没有传给他就掉在地板上。

枫捡起滚在脚边的球，回到同学的圈子里。

纯吃茶？现在还有这种店吗？

令人惊讶的是，在距离都会稍远的这座城市，「嘉德丽雅纯吃茶」仍旧存活下来。椎也是第一次踏入站前商店街小巷中的这家店。以前这一带似乎林立着歌舞厅、酒店等店家，非常热闹，但现在却只有这间纯吃茶仍旧在营业。

打开店门，就听见门上的牛铃发出「叮铃铃」的怀旧声音。

柜台后方的店主配合店内气氛，小声地说「欢迎光临」。店内装潢也不输给牛铃的声音，充满了怀旧气氛。柜台上摆了几个虹吸式咖啡壶，餐桌上则摆着轮盘式占卜机。

店内没有其他客人，也没有枫的身影。椎也正思索着要坐在哪个座位，就听到背后传来牛铃的声音。

「你竟然在约定时间之前就到了，真了不起。」走进门的是枫。

「因为人生很短暂。」

椎也的玩笑就跟老人的讽刺一样不够犀利，因此枫没有加以理会，迳自在窗边的座位坐下。

两人看过菜单，都点了冷萃咖啡。穿着黑色围裙、年纪过了中年的店主点了点头，回到柜台。可惜店主没有留小胡子，不然就更适合店内的怀旧气氛了。

没有留胡子的店主端来两杯冷萃咖啡，将玻璃杯放在枫与椎也面前。

「我有很多事情想要问你。」椎也等店主离去，便开口说。

枫一副早已猜到的表情，咬住吸管。

「在我的记忆里，我今天早上和一个扮装成武士的男人说话。」

枫没有立刻回答，只是缓缓地喝起咖啡，望着染成暮色的毛玻璃窗户。

「你的记忆是属于你的，没有任何人能够去干涉它。」

「我不是在谈那种复杂的话题。」

「余命两年。」枫以不带感情的声音淡淡地说。

「就是这个。那个扮装武士……」

「源。」

「那个叫源的家伙说，我再过两年就要死了。我想知道这是不是真的。」

「你不是说过，就算现在马上死掉也不在乎？」

「我想知道是不是真的会死。」

枫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一叠文件，摊开在桌上。这些文件是健康检查的结果。不只是体重、血压等一般检查，还包括X光、血液检查、尿检、MRI（核磁共振）的结果。这些不是普通高中生要接受的检查。

「高中生只要检查身高、体重跟视力就行了吧？」

「那是在如果余命还很长的情况下。」

枫一口气喝完剩余的冰咖啡。

源早上说的如果是真的，那么即使知道余命，也无法得知死因。年轻高中生早逝的情况，要不是因为重病，就是因为意外事故（或者是自杀）吧。

「我没有癌细胞，器官也非常健康，心脏、肺脏、肾脏都充满活力。」

「你不希望是病死？」

「如果是病死，就得在余命结束之前住院治疗，很难在有限时间内做自己想做的事。」

「你在剩余的人生中想做什么？」

枫没有回答椎也的问题，转头向没有留胡子的店主点了续杯咖啡。

「你为什么要拿这些给我看？总不会是为了炫耀高于平均的身高体重比吧？」椎也改变问题。

「你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，竟然连这一点都看到了，真不愧是精力旺盛的高中男生。我从源那里得知自己的余命之后，为了有效运用剩余的时间，就去做全身健康检查，以便进行各种准备。我想要告诉你的，就是你最好也去做健康检查。这是余命不长的人应该要有的知识。」

「你竟然能够相信自己的余命这种话？我们就连明天会发生什么事都不知道。」

上了高中之后的这一个月，对椎也来说是连续失望的日子。他原本期待在这所高中能够度过知性而有文化的学校生活，但这样的期待却很快就被只顾课业的同学背叛了。没有任何一个同学在读小说。

「你早上还很霸气地说要把余命都送给我，一想到真的会死就感到害怕了吗？」

枫露出小恶魔般的表情。她的表情变化多端，让人难以捉摸。

「不论知不知道余命，时间到了总是要死。能够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比较好一点。朝着看不到的终点持续奔跑是最累的。」

枫似乎不赞成椎也对余命的见解，沉默不语。

西斜的夕阳漫射在窗玻璃上，将鲜艳的橘色光线洒在餐桌上。

「这面玻璃真可爱。」

枫摸了摸看似星空花纹的毛玻璃。

「这是昭和型板玻璃，从前在一般住家也会使用。」

「我记得乡下的爷爷家也有，你竟然会知道这种名词。」

小时候，椎也为了增加自己的词汇，曾经把看书时注意到的词都写在笔记本上，像是树冠、通奏低音、雪谷、莫氏硬度、死亡象征（Memento mori）等等。

没有留胡子的店主端来续杯咖啡。

「枫，他是你男朋友吗？」店主问的这个问题与他的外表不太相称。

「不是男朋友，应该算是搭档吧。」

店主点头回到柜台。枫今天早上才说椎也是同伴，不知道什么时候升格为搭档了。

「我有事想要拜托余命同样短暂的你。」

「等等，在那之前我还有事想要问你……」

枫不理会椎也的询问，单方面地宣布自己的「拜托」内容：

「我希望你能帮我抓到闯空门的人。」

晚餐是黑醋炒鸡肉与莲藕，母亲的料理很喜欢使用醋。

「醋对身体很好。」

当椎也露出厌倦的表情，母亲便立刻加以解说。

「当医生的人，健康管理可以这么笼统吗？」

「就算是医生，不是自己专业领域的话，差不多都是这样。就像棒球的投手，打击未必也很优异吧？」

母亲是麻醉科医生，她的工作是在病患动手术之前进行麻醉。

母亲拿着泛黑的竹筷灵巧地夹住大块鸡肉，用门牙啃断。

她如果知道自己的儿子再过两年就要死了，不知道会怎么样。儿子如果病倒了，她会像三年前那样，亲自参与治疗吗？椎也回想到一尘不染的手术室、多位医生与护士、刺眼的无影灯、将透明口罩移到儿子嘴上的母亲，以及依照母亲吩咐、深深吸气的自己。当时他的意识逐渐消失，周遭变得黑暗。三年前，他在手术之后过了一阵子就清醒了，不过这一回，他大概永远不会再醒来。

椎也想像到这里，突然感到惊悚。他感觉到死亡又变得更真实了一些。

「怎么了？你不吃吗？」

母亲透过眼镜担心地看着他。

「不要紧。」

椎也虽然没有胃口，不过为了让母亲放心，还是避开门牙，用臼齿啃断鸡肉。

「你可以使用门牙啊，治疗之后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。」

自从植牙四根之后，已经过了两年。不是自己的新牙齿几乎没有任何不适，也不会感到不方便，但是造成植牙理由的那起事件，至今仍旧像夹在牙缝的食物残渣般留下来，让他对于使用门牙感到迟疑。

「高中生活怎么样？」母亲像是要把话题从过去拉开，问了新的问题。

「很普通。」

「你上的高中凭普通的成绩是进不去的。」

「那里就像是会念书的羊群待的牧场，大家都只想着大学入学考的事。」

「哦。不过你既然觉得普通，那就好了。」

椎也转身背对温柔的母亲，开始整理餐具。自从变成和母亲两人生活之后，洗碗盘就是他的工作。他用沾了洗碗精的海绵开始洗碗盘。

枫在「嘉德丽雅纯吃茶」拜托他帮忙抓闯空门的犯人。她当时的表情非常认真。没想到晃弘所说的仓鼠闯空门事件当中，其中一个被害住宅就是枫的家。椎也告诉她，自己对寻找犯人没兴趣，然后就起身离开那家店。

他洗着母亲的竹筷。母亲之所以继续使用旧筷子，是因为这双筷子是她和已故的父亲去旅行时买的。

自己要是两年后真的死了，受到最大影响、最悲伤的人，就是独自被留下的母亲。

椎也683天　枫345天

「听说又发生仓鼠闯空门事件了。」

午休时间的教室内，晃弘边读报纸的社会版新闻，边告诉椎也。

《仓鼠犯，第三起犯案。目的是夺取财物？》报上印着斗大的标题。就算犯案现场留下仓鼠的图案，仓鼠被当成犯人也会感到很困扰才对。

「没想到这年头还有人在家里放那么多钱。」

在这个无现金化的时代，闯空门这种犯罪能够成立，让椎也感到惊叹。

「也许是为了偷特大宝石或金条也不一定。」

「又不是沙漠盗贼。」

「事件连续发生，是因为政府正在企划大规模的阴谋。我们得多加小心。」

晃弘所说的「我们」似乎也包含椎也。

「政府不会把仓鼠图画放在国民家里吧？」

「椎也，你知道雨伞人吗？」

「雨伞人？」

「就是在甘乃迪遇刺的达拉斯游行会场中，明明是大晴天却拿着伞的男人。现场观众拍摄的照片里拍到了那个人。有一说认为他就是暗杀的幕后黑手，当他打开雨伞的时候，总统就遭到狙击。」

椎也最早和晃弘交谈，是在入学典礼时，晃弘主动问他：「你知道甘乃迪暗杀事件的真相吗？」第一次见面就谈总统暗杀话题的人，十之八九都是怪胎，不过因为台上冗长的致词没完没了，为了打发时间，椎也便说出自己对于甘乃迪暗杀事件的知识，在那之后两人就常常聊天。不用说，晃弘当然完全不相信美国政府主张奥斯华※是单独犯案的官方说法，至今仍旧勤于追寻真凶。

注7：李·哈维·奥斯华（Lee Harvey Oswald），被认为是甘乃迪遇刺案的主犯。

「不过也有人说，这也是政府放出的流言。」

「真麻烦，放出那种流言有什么意义吗？」

「混入众多错误情报，就会让真相更加不明。仓鼠犯也跟雨伞人一样，是他们的一贯手法。」

椎也姑且不问「他们」指的是谁。

「说到阴谋，你跟枫怎么样了？」

晃弘突然改变话题。说到阴谋，为什么要提起枫？

「你说怎么样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「昨天放学之后，你不是在咖啡厅跟她见面吗？」

椎也瞪大眼睛。
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
「因为这有可能是美人计，所以我一直在关注她。你别小看我的情报网。在现代战争中，最强大的武器就是情报。」

晃弘露出得意的笑容。

「你到底在跟什么对象战斗？」

椎也昨天的确跟枫在咖啡厅见面，并且被她拜托寻找闯空门的仓鼠犯。

这时椎也的手机震动，他便看了一眼萤幕。

晃弘问：「是枫联络你吗？」

椎也回他「怎么可能」，但果然是枫传简讯给他。

枫的家位在丘陵地上的区域，距离滨海的学校搭电车约要十五分钟。

枫在简讯中写到，希望椎也可以来看看被闯空门的现场。椎也原本不想理会这则简讯，但他想要和枫谈关于余命的事。过了一晚，他的心情产生变化。一开始他因为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，对于高中生活也感到绝望，因此并没有很认真看待人生即将结束的事，但他想到被独自留下的母亲，就改变了想法。要和母亲度过没有遗憾的日子，目前的余命未免太短了。

即便如此，自己的余命还剩下两年。余命只有自己一半的枫又是怎么想的？她应该也有家人，或许还有情人。她不想和身边的人一起度过短暂的余命吗？

椎也无法理解她为何宁愿浪费宝贵的时间，也要找到闯空门的犯人。虽然椎也自己对将来不抱任何希望，说这种话也很奇怪，不过她应该有更该做、更想做的事情吧？椎也想要知道枫的真实想法，因此没有拒绝她的请求，放学之后便前往她家。

椎也拿着手机检视地图，爬上站前的斜坡，周围的视野就变得开阔。在沿路都有行道树的斜坡道路两旁，矗立着一幢又一幢独栋大房子。

枫的家就在其中。宽敞的庭院空间包围着大屋子，和椎也的家有着天壤之别。椎也的家虽然也是独栋房屋，但院子很小，与其说是空间，不如说是空隙。如果自己是小偷，一定也会选枫的家。

他按下门铃，大门便打开，枫走了出来。她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，似乎稍早前就回家了。

枫面带微笑，邀请椎也进入屋内。

「你爸妈呢？」

「还在工作。」

枫带椎也到二楼的自己房间。这是椎也有生以来第一次进入女生的房间——白色抽屉柜、矮桌、单人床，高达天花板的书柜上放满了书。她的属性似乎不只是擅长打排球、热爱运动的短发女生。

枫把麦茶放在托盘上端来。

「原来你很喜欢读书，胜田敦算是很冷门的作家。」

椎也在众多书本当中，注意到其中一位作者的名字。

「胜田敦的书我全都读过。因为我爸妈从以前就工作到很晚，所以我都自己一个人看书。」枫回答。「你来这里，就表示愿意跟我一起寻找犯人吧？」

枫看着椎也，表情很认真。看来她想要寻找犯人，并不只是为了好奇而已。

「你只剩下一年的余命，做这种事没关系吗？」

「就是因为只剩下一年，才想要早点找到犯人。」

「你不怕死吗？」这个问题听起来像是可耻的蠢问题，但椎也还是想问。

「过了一晚之后，你开始害怕了吗？」

椎也原以为枫问这个问题时会露出嘲讽的表情，但她仍旧跟刚刚一样认真。

「我不怕，可是我会去思考自己离开以后的事。」

「你在经营公司吗？难道你是青年企业家？」

「我家只有母亲跟我两个人。留下母亲自己先走，感觉很残忍。」

「我也是独生女。虽然还有双亲，不过他们都很晚回家。即使是像那样的父母亲，我也会在意被留下的他们。不过我也想到，真正被留下的到底是谁。是女儿过世之后留在人世的父母亲，还是独自被留在无人之处的我。」枫听到椎也说他来自单亲家庭，似乎为了让他说出这件事而显得歉疚，同时也说出自己的想法。「你没有真正想要做的事吗？你只剩下两年可活了。」

「我会想要尝试第一次的体验吧。」

椎也原本只是跟平常一样随口开玩笑，但说出口之后立刻发现这是很严重的失言。枫瞪大眼睛看着他。在父母亲不在的家里，目前身体仍旧健康的高中男女隔着小桌子面对面，背后是一张床。椎也原本是为了缓和谈论余命的沉重气氛才说的，但是在这个场合未免太敏感了。

「看来就算余命很短，高中男生想的事情还是一样。」

枫立刻大笑，让椎也松了一口气。

「我是开玩笑的。」虽然不知道现在解释还来不来得及，椎也还是姑且辩解。「所以说，你想要赌上短暂的余命去做的事，就是找到犯人吗？」

枫站起来走到书柜，指着刚刚提到的胜田敦的书旁边的空间。

「被闯空门之后，原本放在这里的信封不见了。」

「信封里装的是什么？」

「我不想说。」

明明是自己拜托人家一起寻找犯人，却又有所隐瞒。不过每个人都有不想被其他人知道的秘密。椎也自己也有这样的秘密。

「你因为想要找回那个信封，才想要去抓犯人吗？」

枫点头。

「外行人的侦探游戏不可能抓到犯罪者，你应该交给警方来处理。」

「没想到你还算满有常识的。」枫叹了一口气。

「总比独占可乐的人更有常识。」

枫抓起书柜上的书，佯装要丢向椎也，但没有实际丢出去。爱书的人不会粗暴对待书本。多亏如此，胜田敦的书才免于遭殃。

「我可以分你一点余命，所以来帮我吧。」

「我没有落魄到要从只剩一年余命的穷人得到施舍。我知道了，我会尽量帮忙。」

枫小声地说了声谢谢。

接着她说要带椎也去看犯人侵入的现场，走出房间。

「不用调查隔壁的房间吗？」

枫的房间旁边有一扇形状相同的门。

「这间房间是空房，所以犯人没有进去。」枫迅速回答。

两人下了阶梯。

「犯人是使用特殊工具切开这块窗玻璃，进入屋子里。」

枫在一楼宽敞的客厅里，指着面向庭院的落地窗。玻璃已经换过，表面光洁亮丽，毫无伤痕。屋主似乎想要尽快抹去被闯空门的可耻事实。

客厅外面是庭院，地上铺着草坪，并种植着几棵低矮的树。如此奢侈的空间，想必花了不少钱。由于树叶茂密，因此从外面的道路看不到客厅。虽然能够保有隐私，但感觉很容易让犯人避人耳目侵入屋内。

「这么大的豪宅，难道没有跟保全公司签约吗？」

「我爸妈都相信，最坏的事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。」

即使父母亲真的如此相信，不过当女儿比自己先走的最大不幸发生，一定也会改变想法吧。从枫冷淡的口吻来看，她似乎对自己的父母亲不甚赞同。

「犯人从玻璃上的洞打开窗框的锁，先进入客厅，接着到我爸的书房。」

「有没有其他东西被偷？像是金条之类的。」

「你在嘲笑我吗？」

「完全没有。」椎也举起双手摇头。

「根据我爸的说法，没有任何东西被偷。」

「你爸妈是做什么的？」

「我爸在电视台工作，我妈在经营画廊。」

椎也感到意外。从枫给人的印象，很难想像她的父母亲从事如此华丽的工作。不过这栋豪华的屋子的确和她双亲的工作很相称。这么说在这个家中，不相称的就只有枫。

椎也环顾客厅。白色的墙壁感觉很适合装饰收藏品，却连一幅画都没有挂，只有装在画框中的一张唱片封面。

「你的母亲是讨厌绘画的画商吗？」

「我妈的原则就是不在自己家里展示绘画。」

椎也不太瞭解无法观赏的绘画具有什么价值。就如没人阅读的小说就没有任何意义，绘画应该也是透过观赏才具有价值的。

「为什么闯空门的小偷选中你家下手？如果我是闯空门的，应该会事先调查哪一家有放值钱的东西。好不容易侵入屋内，却没有东西可偷，只能拿走小孩房间里的信封，未免有损闯空门的名声吧？」

「我不知道闯空门的能有什么名声，不过也许我爸妈对警方撒了谎吧。」

枫皱起眉头。难道说还有其他东西也可能被偷了吗？

「报纸上提到，犯人留下了仓鼠的图画。」

枫拿出自己的手机滑了一下，然后把萤幕转向椎也。手机萤幕上显示仓鼠图画的照片，似乎是用手机的相机拍的。两颗牙向外突出的仓鼠大概是漫画或卡通角色，但椎也不记得看过这样的角色。这只栩栩如生的仓鼠以黑色签字笔画在厚实的白纸上，看起来像是专业人士画的。

「你为什么会有这张照片？报纸上没有刊登仓鼠的图画。」

「这是我自己拍下的实际图画。」

「怎么拍的？」

「犯人侵入屋子的时候，我也在家。」

枫的表情相当严肃，就好像医生在对病患宣告余命一般。

椎也离开枫的家，走下斜坡前往车站。

枫和他一样，背负着余命短暂的命运，却想要抓到闯空门的犯人。

当闯空门的犯人侵入屋内时，枫在二楼自己的房间里。她听到打开窗户的声音，接着听到客厅传来声响。那个声音让她产生不祥的预感。

嘎吱作响的声音在家中移动。枫从楼梯窥探一楼，看到人影离开客厅朝这里走来，便缩回身体。她原以为那个人会上二楼，不过人影在楼梯口停了片刻，就进入她父亲的书房。

枫理解到此刻在一楼的人正是闯空门的犯人。犯人或许是以为没人在家才侵入的。犯人一定也会到二楼。如果被发现的话，不知道自己会遭遇什么样的下场。

枫躲到洗手间。犯人翻找过书房之后，果然如枫的预期，缓缓爬上阶梯。脚步声越来越近。犯人在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前方停下脚步。根据枫的说法，当时她感受到看不见的犯人的视线。

她听到犯人翻找书桌和书柜的声音。

『我觉得好像自己的身体被人触摸一样，感觉很恶心。』

回想起不好的回忆，枫皱起眉头。

枫在洗手间躲到听不见声音为止。她甚至不敢眨眼，一动也不动避免发出声音。

直到犯人下了楼梯，听不见任何声音之后，她仍保持同样的姿势，在洗手间继续待了一阵子。

后来枫虽然害怕到发抖，还是战战兢兢地走出洗手间。她想像着一打开门就会看到拿着刀子的犯人，不过幸好屋内没有任何人。

取而代之的，是掉落在走廊地板上、绘有仓鼠的白纸。枫用手机拍下那张图画，然后打电话报警。警察问她有没有东西被偷。枫虽然发觉到自己房间里的信封不见了，但没有告诉警方。

『我想要凭自己的力量找回被偷的东西。』

要面对造成自己恐惧的犯人需要勇气。即便如此，枫仍旧直视前方，告诉椎也她想要找到犯人。

椎也回想着她的眼神，穿过斜坡下方的车站验票闸门，在月台上等电车。

「你方才去了枫同学的家吧？」背后传来声音。

这种说话方式是——

「源。」椎也转头，看到武士坐在月台的长椅上。「原来你真的存在。」

「椎也同学，你还不相信吗？」

「总是要确认过才行。」

椎也伸出手，触摸从源的和服袖子露出来的手腕。

「好冰！」

指尖碰到的瞬间，就感受到冰冷的气息，让椎也连忙缩回手。这不是冰块或干冰的冷度，而是彷佛丧失了更根本、更核心的东西，就好像是尸体的冷度传达到心脏。

周遭的乘客以警戒的眼神看着突然大叫的椎也。没有人因为有小小的武士在场而惊讶。难道其他人都看不见源吗？

「在下是死神。不冰冷的死神，就好像温温的心太※一样。」

注8：心太（ところてん）是一种日式传统点心，由被称为「天草（俗称石花菜）」的红藻类所制成，口感相似却有别于寒天。通常做为清凉的点心于夏季食用。

源以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说道。

「你是来执行死神的任务，要把我推落到轨道上吗？」椎也为了避免被其他人听到，压低声音问。

「太失礼了。别把死神跟杀人犯相提并论。在享尽余命之前，你不会死。我今天是有事要告知你，才特地来打扰。行善者除了能够得知自己的余命，还有另一项优惠。」

优惠？听起来像药局的会员似的。不过椎也并不想加入以余命短暂为条件的会员。

「你可以实现一个愿望。」

这回是许愿。这家伙是精灵还是神佛？不对，他是死神武士。许愿虽然感觉很跳脱现实，不过既然都已经相信余命，听到许愿也会很自然地接受。

「当然，即便是在下，也并非任何愿望都能够实现。在下是死神，因此若是要求长寿，在下也爱莫能助。这就像要求理发师让头发变长一样。来，说出你的愿望吧。只能许一个愿望。」

源站起来，逼近椎也。

「枫许了什么愿望？」

「枫同学吗？她希望能够找到余命短暂的人。在下实现她的愿望，替她找到了你。」

「她为什么要许这种愿望？」

椎也无法理解将宝贵的愿望用在这种事的理由。

「与其孤独死去，她更想要和其他人分享秘密。余命的事没办法告诉别人。如果告诉别人，就会很不幸地被在下杀死。」

枫在遇见椎也之前，无法把余命的事告诉任何人，只能把这个秘密隐藏在心中。

「这么说，如果得知余命的人是老先生，枫就要和那个人在有限的生命中互相安慰吗？」

「的确如此。所幸在下找到年龄相仿的椎也同学，因此便请枫同学在那处海岸等候。」

对椎也来说，一点都不算幸运。

「Doubt！」

「又是『到特』？」

「你当时说，因为我救了猫的善行，才会告诉我余命剩多少。可是你没办法预先知道我会不会救猫，所以不可能事先告诉枫在那里等。」

椎也说完，源便发出呵呵的笑声。

「这种事，在下可以立即说明。椎也同学，你认为生命是什么？」

「怎么突然问这种哲学问题？」

椎也才十六岁，并没有深入思考过生命的议题，不过既然再过两年生命就要结束了，或许应该深入思考一下。但是他昨天才知道这回事，因此根本没时间去仔细思考生命的事。

「生命就是那个。」源指着车站的柱子。

「时钟？」

挂在柱子上的圆形时钟内，红色的秒针不停地在计时。

「所有生命都有时钟。当某个生命结束，时钟的针就会停止。这就是死亡。在下是掌管死亡的死神。管理死亡就意味着管理时间。谁会做什么事、或是会发生什么事，在下都早已掌握。你们只能看到现在的时间，但在下却能看到过去、现在与未来。江户那座宏伟的红色高塔……叫什么来着？」

「东京铁塔。」

「对。你们会爬上东京铁塔，俯瞰江户街道※吧？就像那样，在下也能够看到时间与空间、以及民众的命运。」源自豪地说。「在下当然知道椎也同学会到那座海岸，也知道猫会出现。既然知道你的死期，当然也能够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。」

注9：日本东京旧称「江户」。

「这么说，你知道未来会发生的所有事情吗？」

「在下无法得知自己的命运，或是与自己相关的未来。这就像算命师无法替自己算命一样。」

源所看到的时间与世界，似乎和人类看到的完全不同。

「瞭解死亡之后，请你在死前决定愿望。来，快说吧！」

源在车站的月台上逼近椎也。继续像这样被迫后退，搞不好真的会掉到轨道上，丧失所剩不多的余命。

「先Hold一下。」

「你又使用如此奇妙的语言。」

源歪着头露出诧异的表情。

椎也658天　枫320天

似乎为了让太阳喘一口气，梅雨季开始，连日下着蒙蒙细雨。

根据从晃弘的报纸得到的资讯，连续闯空门犯的搜查工作因为缺乏线索，似乎没什么进展。椎也虽然答应枫要搜寻犯人，但却想不出好方法。总不能拿着仓鼠的图画四处问「这是你画的吗」。在枫的家被闯空门之后，又发生了一次犯案，接着犯人似乎就跟太阳一样，暂时进入休息状态。

在这段期间每下一次雨，椎也的寿命就会确实减少并更加接近死亡，但他的身体目前仍旧没有异状。「顺利」的话，他的余命会在高三的四月结束。其他同学那时候应该正在努力为大学入学考冲刺，准备进入下一个阶段。就算少了一个人，他们或许也不会发现吧。

余命少他一年的枫会在高二的四月过世。剩下不到一年，时间的重要性想必也会产生变化。她会迎接人生最后的夏天、人生最后的梅雨、人生最后的六月十三日。枫说她有很重要的东西被偷走，希望能够抓到犯人。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，不过她既然想要利用短暂的余命来解决，那么椎也也打算帮忙。

下午的课是现代国文。老师一上课就宣布，今天要让学生来创作。

成绩优秀的学生们立刻抗议，说「创作太难」、「跟升学考无关」，兼任班导师的明石老师便用纤细的手指拿着粉笔，在黑板上画了一个人形，然后在旁边像是双胞胎般写了创作两个字。

「创作不是要你们从无生有，而是稍微动一下现在的自己来表现就行了。」老师如此说明。

明石老师是三十多岁的女性，气质成熟，说话方式爽朗，很受学生欢迎。

老师开始发稿纸。

「今天的上课内容就只有这样。我会发给每个人三张稿纸，如果需要更多的话，请自己过来拿。」

只要是创作，不论是和歌、小说或诗都可以。

抱怨归抱怨，学生们还是认真面对稿纸，似乎比平常的课更有兴致一些。平常的现代国文课主要是阅读论文或小说，然后探索作者的用意或小说人物的内心。大家都不愿去思考把柠檬放在书架上逃跑※的主角心情吧。

注10：此处应是指梶井基次郎的著名短篇小说《柠檬》的情节。

椎也注视着眼前的稿纸。只要开始写，四百字的空白原稿就会立刻被填满。对于曾经以每天写两千字为目标的椎也来说，不需费吹灰之力。然而那也要有想写的东西才行。他现在想不到任何想写的内容。他心中创作故事的泉源已经枯竭了。

但是想要写作的心情仍旧像是浅浅的水洼般，留在他的心底。当他注视着空白的稿纸，就觉得似乎会涌起和以前同样的创作欲望。

椎也拿起铅笔，试图在稿纸上写字。

在这个瞬间，他的视野中出现尖锐齿轮般的光线。即使用力眨眼，齿轮仍旧不会消失，遮蔽眼前的稿纸。

他的头颅内产生疼痛的感觉。看见光之齿轮之后，一定会产生剧烈的头痛。疼痛的信号增幅，在脑中引起共振，彷佛从黑暗中伸出的拳头从左右两边持续敲打他的头部。

椎也放下铅笔，双手抱头。铅笔从桌上滚落到地板。

他还是没办法写作。

「你还好吗？」明石老师来到他旁边捡起铅笔。

「我要去一下保健室……」

椎也按着头站起来，周围的学生都抬起头看他。

「要不要陪你去？」

椎也挥手拒绝明石老师的好意，走出教室。

他来到无人的走廊上吸入空气，头痛似乎稍微缓和一些，不过他自己也知道，真正产生效果的是离开稿纸。

明石老师要他在放学之后到国文科办公室。他其实可以随便找个借口回家，不过要是被联络母亲也很麻烦，因此乖乖遵命。

国文科办公室的四周被巨大的书架包围。书架上放着知名作家的作品与文学论，散发旧纸张的气味。

在文豪留下的名著环绕中，明石老师正在用茶壶泡茶。

「滴在舌头上，清香的气息散发到四面八方之后，就几乎没有可以吞入喉咙中的液体。」

明石老师注视着倒在茶杯里、带有青色光泽的绿茶，背诵这段文字。

「这是在说玉露。」椎也喃喃地说。

「答对了。」

明石老师把茶杯放在椎也面前。

老师刚刚背诵的是夏目漱石着的《草枕》中的一段。

「老师，你找我有什么事吗？」

「别急。难得泡了玉露，你就先好好享用吧。」

明石老师劝椎也喝茶。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，高雅的玉露香气便在口中扩散。宛若雾散之前的空气般清爽畅快的感觉包覆着全身上下。

明石老师桌上放着一叠稿纸。

「大家写的内容多采多姿，很有趣。」明石老师注意到椎也的视线，便提到那些稿纸。看来应该是学生在上课时写的作品。「晃弘写的诗也很棒，内容充满了珍惜的情感。」

没想到深信阴谋论的晃弘会写诗。人类真的很深奥，椎也开始觉得死掉有点可惜了。

「你会常常头痛吗？」

椎也摇头。

两人之间陷入沉默，外面的雨声变得更大了。

「是那起事件的影响吗？」

老师单刀直入地问。她大概是从国中导师或椎也的母亲那里，得知三年前发生在椎也身上的事。

「应该吧，不过并不会造成日常生活上的影响。」椎也淡淡地回答，避免意识到自己的情感。

「你已经不写小说了吗？」

「不写了。」

「为什么？太可惜了。你不是在全国国高中生小说竞赛得到最优秀奖吗？」

明石老师提起往昔的荣耀。那是椎也国中时第一次写小说投稿得到的奖。

「那是陈年往事了，只是碰巧而已。」椎也无力地笑了。

「十六岁的人说『陈年往事』也很奇怪。史上最年轻的得奖，应该不是碰巧才对。」明石老师露出微笑。

「我再也不想写小说了。」椎也彷佛在告诫自己般说道。

「创作就带回家当作业吧。你不用勉强，写好再交给我。」

明石老师说完，笑得更亲切了。

椎也633天　枫295天

或许是太阳的好意，在考试最后一天，梅雨季总算结束了。考完最后一科之后，椎也比谁都更早离开教室。

久违的晴天，让椎也想起遇见枫与死神的那一天。他走出校门，独自前往堤防。在雨云后方累积了能量的太阳，比两个月前更增光芒。

椎也走在沿着堤防的道路上。埋葬黑猫的泥土已经长出几根不知名的草。路上依旧没人，也没有车辆驶过。

他抬头仰望长年暴露在风雨中的水泥堤防。那一天，枫就是出现在那里。

他在助跑之后冲上堤防，看到眼前就是沙滩和大海。蓝色的海、蓝色的天空、白色的云、白色的沙。椎也走下堤防到沙滩上，脱下皮鞋与袜子，直接坐在白沙上，然后躺下来，完全不在乎弄脏制服。他的背上感受到沙子的热度。

明天开始就是考试后的假期，穿制服的机会只剩下暑假前的休业式，而且那一天也可以跷掉。为了一个多月的假期而举办的典礼，一点意义都没有。反正即使没人期待，学期还是会再度开始。如果是人生，就没办法这样了。人生一旦结束，就再也不会重新开始。

椎也闭上眼睛。他的眼皮感觉到强烈的热度与光线，红红的影像大概是透过眼皮所看到的血液和阳光混合在一起的画面。太阳的余命是五十亿年。能够活那么久，应该不会有什么遗憾吧。虽然常听到「度过没有遗憾的人生」这样的说法，不过再过两年就要死去的自己，要做什么才不会留下遗憾呢？「遗憾」是「没有做想做的事就结束」。如果没有想做的事，就不会留下遗憾了。他觉得视网膜的微血管看起来好像稿纸的格子。

眼皮上感受到的热度突然消失。他原本以为是自己的身体提早一些变得冰冷，但眼睛还能张开。太阳也没有被乌云遮蔽，而是自己与太阳之间出现了一个人影。眼前的红雾变淡，当焦点对上时，他看到枫俯视自己的身影。剪齐的短发侧面宛若断头台锐利的刀锋般，朝着他垂下。

「午安。」

椎也想要再度闭上眼睛，不过还是问：「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？」

「被死神宣告余命的人，会知道同样境遇的人在哪里。」

「那算什么只有跟踪狂会感到高兴的特殊能力？」

「知道在哪里的对象只有被告知余命的人，不会知道自己喜欢的人住在哪里。」

「是源告诉你，有这项能力的吗？」

「嗯，你也能使用这项能力。」

「你为什么要来这里？」

「这里不是我们两人相逢的回忆之地吗？」穿着制服的枫笑嘻嘻地说。

「又不是什么美好回忆。我就是在那时候得知自己余命的。」

椎也重新审视眼前的女孩。穿着制服、沐浴在灿烂阳光下的枫看起来非常健康，完全看不出只剩不到一年的性命。不过那一天，她的确竖起一根手指，说出自己的余命。

枫不在意制服沾到沙，在椎也旁边躺下。两人近到肩膀几乎碰到。「正面跟背面都好烫。」枫喃喃抱怨。

「你真的再过一年就要死了吗？」

「大概吧，不过这也不尽然是坏事。一般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，可是我们却知道自己明天跟后天都绝对不会死。」

余命如果是既定的，就意味着这段期间都不会死。不过真的是如此吗？即使发生了死神不曾预期的事，命运也不会改变吗？

椎也想到自己的命运被死神掌握。事实上不只是自己，所有人的命运都被支配，但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这一点。不知道就不会在意，但一旦知道，就会觉得自己的人生被他人掌控，感觉很不是滋味。

刚形成的波浪猛烈地拍打下来，发出巨大的声响。

椎也站起来，朝着海水走过去。

「你要去哪里？」

枫从背后问他，但他没有理会，继续往前走。踩在带有热度的沙上，脚底彷佛要烧焦般灼热。他承受着疼痛的感觉，朝着大海前进。

赤裸的脚尖接触到海浪的前缘。被太阳晒热的海水温温的。脚跟下方的沙子被退回的海浪捞走而消失。

椎也体会着大地在动的奇妙触感，朝着海面前进。

一阵很高的浪打来，弄湿了他的制服裤子，抬起脚变得格外费力。原来穿着湿衣服这么难走动。

「喂！等一下！你要干什么？」枫的声音传来。

当海水淹到心脏的高度，暑气变得缓和，相反地体内却涌入莫名的不安。

「你不会有事吧？」枫的声音感觉来自很远的地方。

椎也回头，发现枫站在比预期更远的岸边，膝盖以下泡在海水里。

椎也拨着双手在海中前进，双脚逐渐离开海底。他试图拍打双脚，但吸饱海水的裤子却好像被人从海底拉住般沉重，无法依照他的想法活动。

他伸长脖子，设法从海面探出头，但海浪打来，把海水从他头上灌下来。好久没有尝到的海水滋味，咸到几乎灼伤喉咙。他被永远反覆摇动的海浪吞没，喝下海水又吐出来。他设法张开双臂，但他的手臂沉重到几乎不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。

枫在遥远的岸上呼唤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哭泣。

背后袭来的巨浪将椎也淹没在海水中。在混合着光之粒子的水里，他被海水中产生的无数泡沫包围。他吐出空气，海水随即灌入嘴里。海浪掀翻他的身体，海底呈现黑暗的景象。他听着好似要压垮身体的巨大水声，闭上眼睛。

「你在想什么？你想死吗？」

枫坐在倒在海边的椎也身旁，怒声斥责。

吸饱海水的制服宛若从身体剥落的皮肤般垂下。枫的裙子以下也都浸湿，沾满了沙子。椎也想要发出声音，但被盐分刺激的喉咙阵阵疼痛。

「我在试探余命。」椎也发出沙哑的声音。

余命如果是既定的，在死期之前应该就不会死。

「太夸张了。」

「就算现在死掉，也只是剩下不到两年的余命变成零而已。」

当他投入海中、浸湿的衣服夺走身体自由时，他已经抱定必死的心理准备，但当他放松全身的力量，身体就自己浮了起来。于是他便朝着岸边全力拍动手脚。当时如果想死，应该就可以结束生命，然而主动迈向死亡的不自然举动，让他的体内涌起一股求生意志，促使他游向枫所在的海岸。

「很遗憾，命运似乎无法改变。」

椎也这句话有双重的意思。第一是余命未尽之前无法死亡的意思，第二则是余命到尽头时确实会死亡的意思。

湿湿的衣服感觉很不舒服，因此他脱下衬衫和T恤，上半身变得赤裸。

「你的背……」

他忘了这件事，被枫看到赤裸的背部。

「这是我国中的时候受伤留下的伤痕。」

「伤痕？你的背上有洞，腰上也有很严重的伤痕……」

枫指着椎也的背，发出慌乱的声音。

「我国中的时候受了重伤，腰骨折断，也失去了一颗肾脏。背上的伤口是为了固定折断的骨头，插入骨板的时候留下来的痕迹。」

椎也像是要回避旧伤般慎重地说明。

他只是没有说出事件真相，并没有说谎。

「你这样可以运动吗？」

「已经痊愈了，所以不会妨碍到日常生活，当然也不会危及生命。」

至少目前是如此。

「你真是捡回了一条命。难道你不想利用好不容易捡回的性命做些什么吗？」

椎也没有回答枫的问题。他脑中浮现「写作」这个词，想要说出口，但却在传达给枫之前就被头痛的记忆遮蔽。

椎也只能抬头仰望梅雨过后的晴空。

椎也605天　枫267天

「我们去游泳池调查吧。」

休业式之后，在期待暑假开始而充满兴奋的教室里，晃弘开口邀椎也。

「你要去寻找半鱼人吗？」

椎也已经习惯晃弘以阴谋论为主的思考模式。这是和他共处一个学期的宝贵成果。

「你在说什么？怎么可能会有半鱼人这种东西？那是幻想的产物。你是不是被热昏头了？」

没想到他还满有常识的。

「官方不是常公布侦察机拍摄的行星影像吗？其实那是在游泳池拍的。」

椎也立刻收回先前的感想。

「你真的相信这种事吗？」椎也感到傻眼。

「就是因为不相信，所以我才要到游泳池，实地调查是不是真的有可能拍出那种照片。不过只有我跟你两个人的话，人手会不够。」

「要不要找其他男生？」

「不要，我们去找那个女生吧——就是那个想对你施以美人计的女生。」

原来如此，晃弘的目的是枫。调查行星照片的说法，其实是晃弘为了跟女孩子去游泳池，拼命想出来的借口。椎也望向低喃着「把行星模型放在水里就能拍摄假影像」的晃弘，想到一直在宣扬阴谋论的这个男生也开始对异性产生兴趣，不禁莞尔。

椎也自从在海边与枫道别之后，就没有见到她了。

「邀女生去游泳池的难度很高喔。」

椎也为了避免被周围的女生听到，压低声音对晃弘提出忠告，但晃弘却用着幼犬向饲主求助般的眼神看着他。

「好啦，我来联络看看吧。」

椎也送出简讯，枫立刻回覆并答应邀约。椎也想要让晃弘和枫对话，但如果晃弘被识破有妄想倾向，在出门前就被甩，那也满可怜的，因此就由椎也和枫讨论行程。

为了调整三人的预定行程，最后排到八月，地点是县内的某处游乐设施。

「午安。」

当他们到达约定地点的邻近车站时，看到枫身旁有一名没有见过的女生。这位女生留着黑色长发，穿着白色连身裙，被称赞美丽的次数大概比被称赞可爱的次数更多吧。她不知为何带了很多行李。椎也事先没听说枫要带同伴一起来。

「她是我从小学就认识的好朋友，名叫r，目前就读别所高中。」

「很高兴见到你们。」r露出宛若高级甜点般的笑容。

「我、我叫晃弘。和枫同学念同一所学校！」

椎也还来不及向枫抱怨她没提到会带同伴来，晃弘就很有精神地打招呼。他先前明明力促椎也邀请枫，现在却立刻转换目标，真是现实的家伙。

一群人分成男女进入更衣室。晃弘迅速换上泳装之后，就匆匆前往外面的游泳池畔。椎也也换上泳裤，为了遮蔽背上的伤，穿上尼龙制的防晒衣。

枫和r从女子更衣室走出来。两人都穿着两件式的泳衣，上衣是无袖的。枫的泳衣是天蓝色，r的泳衣是白色。光是看到女生穿泳衣就让人感到不安，更何况是认识的人，更增添了不该看的背德感。

椎也用手肘推了推在一旁呆看的晃弘。

「那么，大家一起去漂流池游泳吧。我有准备救生圈和海滩球。」

晃弘高高举起他带来的大型救生圈。

椎也插嘴问他，不是要来做实验，看看能否在游泳池拍到行星照片吗，但晃弘却以凶狠的表情瞪他。

四人进入椭圆形的巨大漂流池。大家彼此丢掷海滩球，或是拉着坐在救生圈上的r，晃弘看起来也很开心。

这时忽然响起巨大物体落入水中的声音。他们转头，看到一群国中左右的男生纷纷跳入游泳池里。

「真危险。」附近有个男人在抱怨。

坐在台上的救生员吹哨警告那些理平头的男生。椎也虽然不赞同他们造成其他人困扰的行为，不过却也有些羡慕不需要在意余命、健康活泼的他们。

「饭团是用鱼沼产越光米做的，包上来自有明海的海苔。自制维也纳香肠使用的绞肉，完全来自那须高原大自然中培育的猪。煎蛋卷使用受精蛋加上少许和三盆砂糖，烧卖连皮都是自己做的，另外还有使用土鸡制作的炸鸡……」

r从保冷箱取出重箱※，摊开在黄色阳伞下的餐桌上，开始说明料理内容。

注11：重箱是将一层层饭盒叠在一起、最上面盖上盖子的传统便当盒。

「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吗？」晃弘指着排成一排的重箱，惊愕地问。

「是的，我早上四点就起床开始制作。」

枫说：「r很喜欢享受美食。」

晃弘投入全副精神吃这些料理。

「这个饭团也好好吃。」

「这是使用无农药米做的。」

之前晃弘曾经对椎也主张，无农药农法只顾着让昆虫吃饱而不是让人类吃饱，所以是政府刻意要引起粮食危机的阴谋。椎也正担心他会不会说出破坏气氛的话题，没想到他却双手捧起饭团说：

「原来如此！怪不得可以感受到大地的风味，实在是太棒了！」

晃弘对r的料理赞不绝口，简直完全换了一个人。

「你说太棒了，具体而言是哪里很棒呢？」

原本温和的r突然以严肃的表情追问。

「啊、呃、这个……饭团握得恰到好处，松松软软的，却仍旧坚持象征饭团身份认同的三角形……」

饭团的身份认同是什么东西？不过椎也也同意，r的便当的确很好吃。

椎也转向枫问：「你不做料理的吗？」

「那你也不做吗？」枫露出嘲讽的笑容，把维也纳香肠放入嘴里。她是在揶揄椎也把女生应该做料里的偏见说出口。

「料理这点小事，我当然会做。」

「小事？」r皱起眉头。

「椎也，你太没礼貌了。r同学的料理是艺术，就像米开朗基罗的作品一样。」

为什么自己要遭到集中火力炮轰？椎也明明是为了晃弘着想，特地替他安排这场活动，还亲自陪他到游泳池。

「好啦，椎也已经在反省了，就原谅他吧。」

枫出面缓颊，但椎也本人却不知道自己该反省什么。不过他并没有反驳。晴朗的天空、黄色的阳伞、美味的便当、和稍早之前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一起说笑，感觉并不坏——即使彼此的缘分是来自短暂的余命。

午餐后，他们喝着r泡的焙茶，吃r亲手制作的薄皮日式甜馒头，听晃弘发表详细的感想。

椎也忽然想到，r知道自己的挚友枫再过一年就要死了吗？她应该不知道。死神曾经说过，如果试图告诉其他人余命的事，就会立刻被死神杀死。

椎也为了远离晃弘他们，便借了橡皮艇。跟大家在一起虽然也不坏，但他还是自己独处比较自在。他躺在橡皮艇上，漂浮在漂流池面。

椎也闭上眼睛，周遭的喧嚣声变得格外明显。他原本想要睡午觉，但是因为水面持续在晃动，因此无法安稳地睡觉。阳光很强，感觉会晒黑，不过他也不在乎。虽然说晒太多阳光，年纪大了有可能会得到皮肤癌，但反正他也活不到那个年纪。

像这样在游泳池漂流的时间里，他的余命仍一点一滴地减少。如果说余命就像带子，那么当时钟的针每动一次，带子上就会被穿一个孔。当穿孔用的带子没了，自己也会断气。这种情况下，他可以悠闲地做这种事吗？他没有时间像晃弘那样享受青春。

剩下的时间要拿来做什么？他想到在创作课上难得面对稿纸感受到的兴奋，以及接下来的头痛。

这时橡皮艇突然晃动。椎也连忙起身，看到枫用滚动的方式上了橡皮艇。

「很挤耶。」

「这是两人用的橡皮艇。如果会太挤，那就是你身体太大的问题。」

枫伸展修长的双腿。椎也为了避免碰到她的身体，移动到边缘。要是自己已经不安稳的欲望爆发，那就不得了了。

「晃弘盯上你的朋友了。」

「有什么关系。他们都是拥有未来的年轻人。r很喜欢愿意吃自己的料理、并且发表评论的人。而且晃弘看起来是个好人。」

「至少应该不是坏人吧。」

晃弘虽然会说出阴谋论，但并不会背叛他人，也不会夺走他人珍惜的东西。

椎也为了避免看到枫穿泳衣的模样，便注视她的脸。她似乎觉得橡皮艇的晃动很有趣。看着她，椎也就觉得四周的喧嚣声似乎静止了。

「从水面上看的风景，和从地面上看到的不一样。」

枫握着橡皮艇边缘，探出身体。

「喂，会晃动啦！」椎也用双手压住橡皮艇。

枫转头看他，说：「摇晃的风景，感觉不是很好吗？」

「在摇晃的不是风景，是我们。」

在池畔休息的人明明坐着，看起来却像残像般缓缓晃动。从这里听不到对岸的声音，那里的人大概也听不到两人的声音吧。如果从上空俯瞰，或许只有这艘橡皮艇看起来像是漂浮在另一个世界。

和他人处在同样的状况，英文会描述为「搭乘同一艘小艇」，大概就像是「同舟共济」的意思吧。有相同境遇的椎也和枫此刻也乘坐着同一艘小艇，在水面漂流。

余命短暂的两人在同一艘船上，漂流到的尽头是天堂还是地狱？椎也并不相信这两者的存在，那么他们今后会漂向何方？是永远的黑暗？虚无？他也不愿相信如此寂寞的世界。也因此，古人才会拼命去相信不存在的极乐世界吧。

游泳池畔传来吵闹的声音。刚刚那群平头男生以旺盛的欲望为能量，四处奔跑。

接着他们一个接着一个跳入游泳池里。平头男生像火箭般在水面爆炸。

不知是目测失准还是没看到，一名平头男生跑到他们乘坐的橡皮艇这边，在游泳池边缘高高跳起。被阳光照射的男孩身体降落在橡皮艇上。

「危险！」

椎也想要保护枫，覆盖在她的身上。男生的手肘撞上来的冲击贯穿椎也的背部，疼痛唤起了他国中时代恶梦般的回忆。如果旧伤复发，这回他就真的无法走路了。

「好痛……」

发出呻吟的不是椎也，而是枫。仔细一看，枫从椎也身体底下露出来的手臂部分被男生凸出的膝盖直击。

椎也把压在他背上的男生推到游泳池里。

「你没事吧？」椎也抚摸枫的手臂。

「不要紧……可是好痛。」

枫皱起眉头。

椎也在摇晃的橡皮艇上，朝着救生员大喊。

第一卷 第一章 两人份的余命②

椎也603天　枫265天

「正式宣告，我这辈子最后的暑假结束了。」

游泳池意外发生的两天后，枫在病房把诊断书拿给椎也看。是桡骨骨折。枫的手臂骨折了，下星期就要接受手术，以骨钉固定折断的部分。

「我想要请教手术方面的前辈，全身麻醉是什么感觉？」

躺在病床上的枫望着自己被吊起来的手臂。白色的绷带看起来令人痛心。

「吸入麻醉之后就会立刻睡着，所以什么都不用想。」

椎也想起三年前动手术时，母亲将充满吸入用麻醉剂的口罩拿到他面前时担心的眼神。

枫的手臂在游泳池被男生的膝盖撞到，骨头因为无法承受男生体重而折断。当救生员替他们把橡皮艇拉到游泳池畔时，椎也一直支撑着她的身体，避免她的手臂被撞到。

枫被救护车载到附近的医院。椎也等人换了衣服之后，也立刻前往医院。r打电话给枫的双亲，但枫的母亲在巴黎采购图画，父亲则在冲绳打高尔夫球。把高中生的女儿独自留在家里不算犯罪，但时机却很不巧。话说回来，她的双亲似乎常常不在家，因此或许也没有很巧的时机吧。

那天椎也和晃弘留下身为女性友人的r陪伴枫后就先回家了。晃弘说他吃太多无法动弹，因此今天椎也独自一人来探望。

「装了骨钉也能搭飞机吗？」

「骨钉大小的金属几乎不会在机场的金属探测器产生反应。如果担心的话，也可以请医院开证明。」椎也说出以前母亲告诉过他的资讯。

「在火葬场被烧掉的时候，骨钉会留下来吗？」枫躺在床上喃喃地问。

「你不要老是在那里强调自己快死了。」椎也坐在病房的圆椅上，故意粗暴地说。

「有什么关系？又没办法告诉其他人。如果告诉其他人，就会被源杀死。」

「你爸妈来过了吗？」

「我爸昨天来了，不过他说今天工作很忙。妈妈还在巴黎没有回来。」

「就算很远，巴黎也在同一个星球上，只要一天就能回国了吧？」

椎也说完就感到后悔。能够回来却不在这里，就代表她把工作看得比照顾受伤的女儿更重要。在椎也的理解中，艺术家为了艺术，有时会做出绝情的事。难道经手艺术品的画商也抱持同样的精神吗？

「我不在乎，反正r跟你都会来看我。」枫无力地笑了。

「对不起。」椎也低头道歉。

「你为什么要道歉？」

「因为我当时在你旁边，却没办法保护你。」

自从在游泳池发生意外之后，椎也就一直对枫感到过意不去。如果他确实遮蔽枫的身体，枫就不会骨折，也不需要在病房浪费宝贵的余命。

「你当时想要保护我，我感到很高兴。你没有任何错。别提这个了，请你以住院伤患先驱的身份，教我在医院过得舒适的诀窍吧。你在住院的时候都在做什么？」枫以直爽的笑容表达她完全不在意椎也的失误。

「我都在看书。」

由于当时椎也腰部骨折，因此整天都只能躺在床上，沉迷在母亲替他买的书中。

枫抬起被吊起来的左手臂，似乎是在抗议她的手变成这样没办法翻书。

「你可以替我朗读吗？」枫从床上仰望椎也的脸问他。

为什么要我朗读？椎也虽然想这么说，但是看到她可怜的模样，就无法说出口。枫的手现在无法拿书，而自己没能彻底保护她，也让椎也感到内疚。

「反正也不会造成其他病患的困扰。」枫环顾除了两人以外没有其他人的病房。

枫的病房是个人房，附设洗手间和洗手台，要是没有点滴等仪器，看起来就像一间颇高级的饭店客房。她原本是在四人房，不过似乎是她父亲替她换到个人房。

「有钱真方便。」

椎也边说边开始思考明天起要带来的书。

次日开始，椎也带了几本书前往枫的病房。他问过枫想要读什么书，不过枫要他自由选择，因此他便从自己房间的书架和图书馆挑了自己喜欢的书。

这些书包括美国的推理小说、北欧的儿童文学、日本作家的散文等。不论读哪一本书，枫都没有表示排斥，一边听他念一边点头。有时她也会问「噜噜米是河马吗」之类的问题，然后两人彼此交换意见。

椎也坐在枫的旁边，尽量缓慢地朗读书中的内容。他从小学之后就没有朗读过了。

第四天，他读了自己喜欢的《雨月物语》。

「人不能一日行千里，魂可一日行千里。」

「这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「就是说，人类没办法一天走一千里的路，可是灵魂就能够一天前进一千里。」

枫不知产生什么样的感想，闭上眼睛。

椎也久违地发出声音朗读书本，得到两个新发现。

相较于用眼睛阅读，朗读时一字一句的印象更强烈地传达到心中。他可以感受到从嘴巴说出的句子渗透到自己内心深处。平常用眼睛阅读文章时，可以想像到文字描述的场景，不过用声音念出的语句却会成为立体的形象，让自己进入小说的场景中。他站在纽约的街角目击犯罪，也在英国湖区的小屋里坐在暖炉旁边听家人的对话。

另一个发现，就是他能够确实掌握到作者的意图。相较于默读，朗读时他更能够理解到作者为什么选择这个词，或是为什么提供这个场景。在此同时，他也体会到自己过去写的故事等同于小孩子的游戏。当他写完作品时，他自认已经把自己习得的语言、自己拥有的知识与技术、自己心中的问题全都放入故事当中，但相较于自己此刻朗读的名作，根本就有如尘埃一般。能够投入火中的燃料很少，燃烧的火焰高度也很低。

如果由现在的自己来写，就能够运用比当时更丰富的言语和经验，火焰或许也能达到比三年前更高的地方。

「他望着站在草原上的女孩。这个女孩不会老实说出心中想到的事，反而很擅长把自己没有想过的事当成一直在想的事说出来。他努力要从女孩溜过现实旁边的话语中，撷取女孩真正的心意。」

椎也阅读法国作家写的古老短篇小说给枫听。

枫原本闭着眼睛听他朗读，偶尔晃动脖子，但此刻却安静地呼吸，似乎已经睡着了。椎也轻轻阖上书本，替枫拉起毛毯。他看了枫安详的熟睡脸孔，然后眺望沉入远处山峦后方的夕阳。

椎也578天　枫240天

至今为止最奇妙的夏天结束了。枫的手术很成功，带着埋入骨钉的手臂出院。

暑假结束后，枫用三角巾吊着一只手臂上学。

「谢谢你替我做的事。多亏有你在，我才不至于在余命结束之前，就被无聊杀死。」

枫在走廊上遇到椎也时，对他这样说。

「绷带打扮很受动漫迷欢迎喔。要是再加上眼部绷带，就可以再加五分。」

「就算不依赖小道具，我也很受欢迎。虽然比不上r。」

晃弘不时会打电话向椎也报告进度。他和r似乎变得很要好。

「晃弘原本不是那种会沉迷于女人的家伙。」

「以一个健全的高中生来说，像他那样应该很自然吧？你是因为好朋友被夺走而感到伤心吗？」

「我只是因为看到太剧烈的转变，感到很惊讶而已。」

上课铃声响起，两人便回到各自的教室。

「嗨。」晃弘发现到椎也，晒黑的脸上露出笑容，举起手对他打招呼。

「你们两个去海边了吗？」

「啊，这个啊？这是因为排队排了很久。」

晃弘炫耀着从短袖中露出来的晒黑的手臂肌肤，彷佛是在展现他和r的亲密程度。

「排队？」

「像是去受到好评的拉面店、法国料里的立食店之类的。r说女生单独去这些店有些尴尬，所以几乎每天都会邀我一起去。真伤脑筋，哈哈哈。」晃弘发出完全不像是在伤脑筋的幸福笑声。

仔细看，晃弘的肚子鼓起来，脸也大了一圈。

「我还去了她家。」

「哦？去做什么？」

「r亲自下厨，请我吃丰盛的创作料理。她的料理实在是太棒了。不过吃完之后必须交出心得报告，所以压力也满大的。我还有很多心得报告的作业要交。唉，真伤脑筋。哈哈哈。」他再度发出得意的笑声。

这样听起来，晃弘似乎只是被美食迷的r拉去作陪，不过只要晃弘感到幸福就好。

椎也恶毒地说：「这也许是一场美人计喔。」

「我至少还能分辨真实和虚伪的爱情。」

没想到从晃弘口中竟然会吐出爱情这个词。

「你不是也在医院和枫约会吗？」晃弘笑嘻嘻地看着椎也。

「是朗读会。」

「那是什么东西？」

晃弘皱起眉头，导师明石老师正好进入教室，他们便回到各自的座位。

「头痛不要紧了吗？」朝会结束之后，明石老师便担心地询问椎也。

「不要紧。」

尖锐的齿轮残像及接下来的剧烈头痛，在面对空白稿纸的那节课以来，就没有再度发作了。

「那就好，不过你也别太勉强。」

只要不写故事，就不会有头痛的问题。椎也理解头痛是来自过去不愉快的回忆。只要回避那段记忆就行了。但这样真的就行了吗？在和枫一起举办的朗读会中，他久违地遇到许多故事。在透过朗读去品味那些名著的过程中，他心中一直在沉睡的某样东西似乎揉着眼睛想要起床。

「我不会勉强自己，所以创作的作业可能会晚一点才交。」

「当然没问题。」明石老师露出喜悦的表情。

这时椎也的手机在震动。他看了一眼萤幕，发现枫传了简讯给他。

〈下午陪我去一个地方〉

枫带椎也来到都心。

眼前是宛若直立鲔鱼般的银色现代大楼，这里似乎就是民营电视台进驻的大楼。

「我要带你去见我爸。」

「那可不行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父母不可能会答应让你跟寿命已短的人结婚的。」

「你别开无聊的玩笑了，这是为了要抓闯空门的犯人。」

「有必要特地到你爸的工作场所吗？」

「他每天都很晚回家，不过他说可以在这里见面。」

枫的表情变得阴沉。椎也想到去她家的时候，她曾说她的父母亲总是不在家。看来即使双亲都在，也未必会有圆满的家庭。

因为不方便询问太多他人的家庭问题，椎也便默默地跟随枫。

他们走出停在高楼层的电梯，来到柜台。枫对坐在柜台后方、背对着电视台华丽logo的女人报上父亲的名字。

他们被带到柜台后方的会客室。房间墙壁上贴着电视节目的海报，就连不太常看电视的椎也都知道上面的艺人脸孔和名字。旁边贴着「大江田导演最新作品，明年上映！」的海报，上面绘有角色剪影，或许是新动画片的预告吧。

枫的脸孔变得僵硬，她是因为要见父亲而感到紧张吗？

「跟嘉德丽雅比起来，简直就跟泥水一样。」枫喝了端给他们的冰咖啡，难得说出恶毒的评论。

门打开，一名中年男子进入室内。他的身材很结实，彷佛在表示自己每星期都会去健身房，身上穿着贴身的蓝色粗棉布衬衫。脸上展露出混合应酬用与对女儿用的笑容。

椎也配合枫的介绍，向他鞠躬致意。

枫的父亲递出名片，上面印着「多媒体总部总监 高梨慎次」。椎也不太清楚电视公司的组织，不过从多媒体这个词，可以猜到他的工作跟本业的节目制作有些距离。

「我没听说你要带朋友一起来。」慎次似乎不想让女儿觉得自己在生气，刻意用轻松的口吻说。

「他是我的救命恩人。没有他的话，我就会淹死在游泳池了。」

这个说法未免太夸张了。

「这样啊！」慎次张开双臂，夸大地表示感动。

「他是推理小说迷。我请他帮忙寻找犯人，他就说他一定要亲手解决这起案件，所以我就带他来了。」

椎也当然没说过那种话，不过他顾虑到枫与父亲之间微妙的关系，因此保持沉默，没有表示意见。

「我很忙，没有太多时间，不过只要是我知道的，我都可以告诉你们。毕竟我也希望能够早日抓到犯人。」

慎次或许是因为不想被女儿讨厌，露出甜蜜的笑容。如果真的想要讨女儿欢心，偶尔早点回家跟枫聊天不是更好吗？

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用眼神向椎也示意，似乎是要他提出问题。

「呃，请问当您得知家里被闯空门的时候，人在哪里？」

「当时我在客户那里。我一接到警方联络就立刻回家。因为我很担心家人。」

警方联络？最早发现的人是枫。她明明在家，却没有联络父亲吗？枫和父亲的关系，似乎比椎也想像的更疏远。

「您听到有人闯空门，一开始有什么想法？」

「我当然很惊讶。闯空门听起来感觉满老派的，最近连新闻都很少报导吧？」

一般的闯空门案件没有被报导，是因为发生得太频繁，因此没有新闻价值。民宅被闯空门的事件每年都有一万件以上，全国各地每天都有几十栋房子受害。想到慎次搞不好以为没有被报导的事件就不存在、电视里包罗了这世界的一切，椎也就感到不安。这世上有许多不被报导的悲惨事件，每天都有人在某处死去，也有高中生被宣告余命。即使他女儿的余命结束，新闻节目也不会播报。

「您能猜想到犯人是谁吗？」

「当然不能，我怎么可能会认识犯罪者。」

「为什么高梨先生的家会成为目标呢？」

「我也不知道。跟邻居比起来，我们家也不是特别有钱，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。没有没有，真的没有。」

慎次挥挥手。没有没有，真的没有。他到底要说几次？一旁的枫一直保持沉默。她是完全交给椎也处理，还是不想跟父亲说话？

「这么说，犯人什么都没有偷走？」

为了弥补年轻所欠缺的稳重，椎也刻意放慢速度询问。

慎次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僵硬。在应酬用与对女儿用的笑容之间，似乎显露出另一种表情。

「没有。新闻不也是这样写的吗？对不对，枫？」慎次向女儿寻求同意。

枫用吸管啜饮被她评为泥巴水的冰咖啡。只剩冰块的玻璃杯发出突兀的声音。慎次急忙拨打内线电话，请人送来续杯的冰咖啡。

他没有听说女儿有重要的东西被偷走吗？如果真的没有其他东西被偷，那么犯人的目的难道是在枫房间里的东西？既然如此，犯人应该一开始就去搜寻枫的房间，而不是客厅或书房。犯人是为了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，才会去搜寻家里的每间房间。

「接下来有节目要拍摄，要不要停止侦探游戏，跟我一起去？可以拿到签名喔！」

慎次说出国民男性偶像团体的名称，不过枫的表情就好像被端来泥丸子般，立刻拒绝。慎次之所以约在工作场所见面，是为了这个目的吗？他想要借由让女儿见到偶像来讨好她，却连枫喜不喜欢那个偶像都不知道。

「那就给你这个吧。」慎次拿出两张门票，彷佛这是挽回父亲尊严的底牌。「你可以跟椎也一起去。还有，你见到妈妈就跟她说，我今天工作会晚点回家。」

东京湾岸的室内游乐园入口布满了俗艳的灯饰，还有一只眼神格外凶狠的鼹鼠吉祥物俯视游客。

「为什么要来游乐园？」

椎也以不输给鼹鼠吉祥物的凶狠眼神，瞪着站在旁边的枫。

「这里是主题公园。又不是昭和时代，谁还会用游乐园来称呼？这里的门票满贵的耶。」

「不管有多贵，只要不去就不用花一毛钱了。」

「你有来过吗？」

椎也摇头。

「任何事都是宝贵的经验。不去尝试的话，就不会瞭解了。而且这是父亲送我前往阴间的饯别礼物，要是浪费掉就会遭天谴。」

如果只是浪费门票就会遭天谴，那么自己和枫是犯了什么大罪，才会使余命变短？

椎也虽然抱怨，但他对于枫受伤一事感到内疚，而且光是来到这里就已经输了，因此他认命地跟随枫，通过主题公园的大门。

「你的手臂受伤，有办法搭乘剧烈摇晃的游乐设施吗？」

「有钢钉固定，所以不要紧。其实我连这条三角巾都不需要。我们去坐那个吧！」

枫指着在馆内四处奔驰的云霄飞车。由于是在室内奔驰，巨大的声响产生回音。

「你不从比较温和的游乐设施开始尝试吗？一开始就全力奔跑，小心弄断阿基里斯腱喔。」

「又不是你要跑！」枫笑着回应，选择先玩戴上VR眼镜去冒险的游乐设施。

这是椎也第一次体验虚拟实境。眼镜中播放着丛林中突然冒出大蛇、大象用鼻子朝这里喷水等让善良的观光客们惊吓的影像，而他们乘坐的游乐器材也配合影像上下左右摇晃。

他们不知为何似乎惹怒了原住民，尖锐的箭从四面八方朝这里射来。但这些箭绝对不会射中。不论处在如何危险恐怖的状况中，这里都只是假想空间。至今为止没有人丧生，以后也不会有。这和高中生会死亡的现实不同。

椎也摘下眼镜，看到周遭是漆黑的空间，游乐器材连一公厘都没有前进，仍旧在先前坐上去时的位置。

「你在中途有摘下眼镜吧？这样好无聊。」下了游乐器材之后，枫立刻抱怨。

「我想要知道是什么样的机制。」椎也如此胡诌。「接下来去坐云霄飞车吧。」

「你刚刚不是还很害怕吗？」

「云霄飞车虽然会摇，不过很安全，几乎不会发生意外，也没有人会死。每年因为车祸死亡的人数多达两千人以上，所以坐车更可怕，也危险多了。」

枫听了椎也的歪理只是苦笑。

他们并肩坐在云霄飞车上，拉下安全杆，以日常生活中不太会体验到的后仰姿势上坡。到达顶点之后，云霄飞车就一口气直冲往下。椎也的胸口变得冰冷。不论拿出多少统计数字，都无法抹去现实中感受到的恐惧。这和被宣告余命之后有时会感受到的瞬间寒意相似。

椎也忍不住发出尖叫。

「怎么样？」

枫看着先前在云霄飞车上尖叫的椎也的脸，笑嘻嘻地问。

「连一点擦伤都没有。」

枫露出冷笑。她想去贩卖区买饮料，椎也便代替只能用单手的她拿两人份的可乐。

「我请客，你拿去滋润尖叫过的喉咙吧。」

「用五天左右的余命交换吗？」

「之前我的确提过这种交换条件，不过你今天陪我来，所以零天就行了。」枫望着远方，似乎觉得他们第一次见面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「你有没有自己一个人来过主题公园？」

「当然没有。对我来说，这里是比阴间更遥远的地方。」

「我曾经一个人去过日本最大的主题公园。」

「你怎么不找r一起去？」

「她那时候去大阪吃章鱼烧，所以不在。如果找不太熟的朋友一起去，感觉也会很累。我当时刚得知自己的余命，想要前往跟平常不一样的地方，所以就自己去了。外国太远，而且我也没有护照。最容易远离日常的地方，就是主题公园。」

枫坐在长椅上，望着远方。

原本明亮的主题公园天花板此刻变得像黄昏般稍暗，似乎是借由灯光变化，表现出比现实中移动得更快的太阳。

「通过入口大门的时候，我感到很兴奋。有很多卡通人物迎接我，所以我一开始觉得像这样的话，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玩得很开心。不过当我到游乐设施前面排队的时候，立刻就发现自己错了。周围都是家庭或情侣游客，只有我是独自一个人，感觉好像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是孤独的。」

「常有人说，在人多的地方反而会感到孤独。」

「也许我是害怕看到除了自己以外，所有人都跟其他人有连结。虽然不怎么要好，不过我和双亲之间有连结，也有朋友。我当时想到，生命走到尽头，这些连结都会被切断，只有自己一个人永远在某个地方一直排队。」

枫似乎说完所有想说的话，以清爽的表情喝下可乐。

枫比椎也更早得知自己的余命。她现在虽然能够在和椎也聊天时，拿短暂的余命开玩笑，不过先前她无法和任何人谈这件事，只能独自数着生命中所剩不多的日子。如果告诉其他人，源就会毫不犹豫地拿镰刀或日本刀夺走她的性命。当时她的状况应该比现在的椎也更难熬。她是经历过那段艰辛的时期，才有现在的心境。

「既然没办法摆脱命运，那么在余命结束之前，我打算过自己想过的生活。所以我就开始寻找犯人。你最好也去做自己想做的事。不需要去思考未来，就某方面来说其实也满轻松的。」

枫虽然在笑，但不知是否是灯光的关系，在椎也眼中看起来像是快哭了。

椎也无法做出回应。在剩余不多的生命中，或许的确应该在死前做完自己想做的事。然而即使是在剩余很长的生命中，不也是一样吗？不论是长是短，人生都是有限的。

当他开始思考想做的事，脑中就浮现稿纸，眼前开始闪烁。他看到好几个发光的尖锐齿轮。即使眨眼睛，或是把眼球左右移动，发光的齿轮也不会从视野中消失。这就跟现代国文课时的情况一样。以医学术语来说，这种症状被称为闪辉性暗点。在看到发光的齿轮之后，就会出现头痛。

他担心的头痛立刻袭来。因为是在枫的面前，因此他原本想要忍耐，但是彷佛从两侧挤压头部的疼痛让他无法忍受，他只好蹲下，用双手抱头。

「怎么了？你不要紧吧？」枫担心地问，伸手碰触椎也的肩膀。

「不要紧，只是常见的发作。你不用管我。」

椎也努力地要让自己的意识远离稿纸，但齿轮和头痛迟迟无法消失。

椎也和枫坐在先前的长椅上。原本映着傍晚天空的天花板上，此刻闪烁着星星。

「我是在国中的时候打架而受伤的。」

当发光的齿轮消失，椎也开始述说。

「你看起来不像是不讲道理就去打架的人。我在海边看到你背上的伤痕，以打架来说未免太严重了。」

枫从笼罩在黑暗中的地面抬起视线，转向椎也。

椎也注视着枫的眼睛。他无法对枫说谎，也不想对她说谎。

三年前的事件，并不是「打架」这个词让人联想到的双方打斗，而是单方面的暴力。他虽然不愿回想，却不得不想起这段难以抹去的事件记忆。

「那不是打架，是暴力事件。那起事件彻底改变了我。」

椎也坐在时间流速比现实世界更快的主题公园长椅上，开始讲述三年前的事件。

椎也原本是很普通的小孩。父亲过世之后，他和母亲两个人一起生活，不过这世上也有很多像这样的家庭。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跟别人不一样。

身为医生的母亲常常不在家，因此他独处的时间很长。孤独的他在书本中得到慰借。众多书籍与大量文字温暖地拥抱他。就连父亲留下来的给大人看的小说，他也忘我地阅读。

「跟我一样。」枫说。

椎也点头。

他是在小学的国语课上，觉得自己好像有些与众不同的才能。那天的作业是作文。周围的同学辛辛苦苦地填写稿纸上的空格，但椎也却写得非常顺畅。与其说是书写，不如说言语自然涌出来。他只是描写浮现在眼前的景象，稿纸的空格就被文字一一填满。有时他脑中的景象变化太快，使他来不及写下来；有时他因为找不到刚好可以描绘脑中情景的言语，因而感到懊恼。

在那堂写作课之后，椎也努力去增加自己的词汇。他在阅读时，只要注意到某个词，就会抄写在本子上，并且在下方写下自己从这个词得到的印象。当其他小孩子捕捉昆虫来做标本时，椎也收集的则是词汇。

上了高年级之后，他的读书量增加，笔记本也被他挑选的词汇填满。即便如此，他也没有想过要写小说。他认为，将美丽的词藻收集在笔记本上，与描绘只属于自己的世界供人阅读，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。

上了国中之后，他开始阅读艰涩的小说，但想法仍旧没有改变。直到阅读那本小说为止——

公立图书馆或许是因为预算不足，摆了许多旧书，其中也包括那本胜田敦的小说。椎也在图书馆的角落不经意地拿起那本书，一打开封面，双脚就彷佛被钉在地面般无法离开。他连走到附近的椅子坐下的时间都舍不得花，站在原地不停地阅读。胜田的小说带给他很大的冲击。有时会出现刀锋般锐利的描绘，有时则出现一句句好似包裹在柔软棉絮里的对话，从各种角度刺激读者的感官。没有直接道出的主题，不需经过脑袋就直接传达到椎也心中。

「是那本在我房间里的书。」枫听到胜田敦的名字便立刻反应。

椎也点头。

椎也并不想用命运这种浮夸的说法，但他也不认为自己遇见胜田敦是偶然。当他站着读完那本书并阖上时，他已经决定要写小说了。他很难说明为什么会下那样的决心，不过或许就像看到职业足球选手踢球很感动，就会开始去练习挑球吧。椎也开始写的不是上课时写的作文，而是正式的小说。

椎也在笔记本上写小说，这是很特别的体验。当他用文字谱出从心中浮现的景象，想像中的人物就会在另一个世界开始活动、谈笑。当他使用在这个世界收集的美丽词藻，准确地表现出只有自己看得到的另一个世界，他得到前所未有的喜悦。

一个月后，他写完了小说。

枫问：「读者是谁？」

「自己。只有我自己。甚至连我妈都没有看过。」

他觉得让其他人读自己的作品，就像赤裸着身体走在街上一样羞耻。

相较于写作，修改花了他更多的时间。暑假期间，他哪里都没去，全心全力推敲文章。初稿被修改到剩下三分之二的长度。除去赘肉留下肌肉的文体，就好像体力足以跑完马拉松的跑者，可以毫无休止地一直跑到故事结局。

暑假结束时，他放下笔，重读几十次，确信自己完成了没有多余或不足之处的作品。椎也感到满足。他想要一直读这个故事，但却不打算拿给自己以外的任何人阅读。

然而他遇到一个问题。他因为忙于写作，因此没有时间做暑假作业的自由研究。他没办法随便调查一个主题就交出去。即使不是小说，他也不愿把偷工减料完成的作品拿给其他人看，否则他会觉得自己心中的原则遭到破坏。

最后他把故事抄写在稿纸上，作为自由研究的作业交出去。交出作业后过了几天，导师找他过去谈话。

「我认为这部作品值得让更多的人看到。」

总是穿着白衣、气质有些独特的中年老师如此断言。这位老师是教社会科的，不过根据老师的说法，他年轻时热爱文学，曾梦想过成为文艺评论家。

老师对椎也说，没有任何十三岁的少年能够写出这样的作品，应该要让更多的人阅读，并热心劝他参加新人奖征稿。椎也答应要投稿，不过同时也拜托老师不要告诉其他学生。

老师遵守了和椎也的约定，但后来还是有很多学生得知椎也在写小说——因为他得了最优秀奖。这是史上第一次有国一学生得到最优秀奖，毕竟国高中期间的一年成长幅度很大。最年轻的得奖人成为很大的新闻。

椎也说到这里，枫插嘴说：「好厉害！你变成学校的风云人物了。」

在时间流速比现实更快的屋内，此时的天空已经变成深夜。原本在玩游乐设施的游客虽然应该没有误会，不过也纷纷踏上归途。周围走动的人变少，没人在听的广播和华丽音乐无意义地回荡在室内。

「事情没有那么美好。」椎也无力地说。

喜欢任何热门话题的学生纷纷接近椎也，其中有半数左右没有读过他的小说。当地报社和地方电视台也来采访他。椎也虽然不喜欢受到大众瞩目，但是十三岁的他也无法拒绝大人的要求。

当期待他下一部作品的声浪出现时，校内开始流传奇妙的八卦：

「椎也的小说是抄袭的。」

椎也也听到这个传言。有人说椎也的小说和曾经投稿到网路的他人作品很像，但没有人在网路上找到那篇作品。椎也的文章很成熟，因此不少人质疑「国一学生真的能写出这样的作品吗」，而这样的疑惑加速了谣言的扩散。

不论作品受到如何严苛的负评，椎也都不会感到愤怒。因为他相信，完成的小说不属于自己，而是属于读者的。然而他没有想到，自己辛辛苦苦创作的作品竟然会被说成剽窃。要完全否定流言，只能凭借写出更杰出的新作。在完成一部作品之后，椎也产生些许的自信。

然而当他开始提笔写新作，却总是写出和出道作品相似的情节、相似的场景，使他一再写了又擦掉。他领悟到自己读的书严重不足。对于十三岁的他来说，经验太少也是无可奈何的。为了弥补经验的缺乏，他认为他必须吸收更多故事。

在学校的下课时间或午餐时间，椎也都在读书。从文豪留下来的名著到最新畅销小说，他什么都读。

「一边吃饭还要一边看书，大作家果然与众不同啊。」

一名男生模仿椎也单手阅读的姿势，哈哈大笑。他是班上力气最大的男生。他的一群走狗也在一起嘲笑椎也。现在回想起来，椎也也理解边吃午餐边看书的姿势很滑稽，不过当时的他一心想要打破抄袭的流言。他不理会嘲讽他的那群男生，继续看书。

或许是对椎也这样的态度感到不满，他们开始对他进行霸凌。椎也到学校，会发现自己的室内鞋不见了，或是铅笔从笔盒中消失了。当时的椎也身材比现在瘦弱，也让那些男生更加嚣张。

椎也无法理解他们为何要把时间花在这种事上，因此彻底地漠视他们。他没有心思去管那些人。在他心中，拓展小说世界是最优先的事项。只要在自己创造的世界中，他就会感到安心，可以优游自在地生活。为了强化自己的世界，他持续读书，并且把注意到的词汇贮存在笔记本中。

放学后的回家路上，椎也正在思考今天要写的情节，突然从背后被推了一把。他回头，被穿着相同制服的一群人拉进附近的空屋。

在布满灰尘的昏暗房间里，他被推倒在地上。他抬头看那些同学。

「我就是看你这种爱出风头、自以为是的家伙不顺眼！」

在午餐时间嘲弄椎也、手臂特别粗壮的男生朝着他的脸吐口水。

如果椎也此时摆出低姿态道歉，情况或许会变得不一样，不过椎也并不是能够进行那种交涉的人。

「我没有对你们做任何事。如果你讨厌看到我，就低头看自己的肚脐好了。」

这句话惹怒了那群人。那个男生用脚踹椎也，其他男生也争先恐后地踢他的肚子。椎也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真正的鲜血滋味。他想要站起来，却被一脚踢在脚踝上而跌倒。他想要趁对手不注意时逃跑，但一名学生拿着他的书包。书包里有他贮存词汇的笔记本和正在写的新作。

椎也想要拿回书包，便扑向拿着书包的那个男生。虽然成功夺回书包，却被手臂粗壮的男生狠很揍了脸部。和先前不同的沉重疼痛扩散到整张脸，口中有异物在滚动。他吐出异物，沾满血的牙齿便滚落到地板上。他把舌头往前伸，发现原本长了门牙的地方出现空洞。

在场的所有人都开始攻击倒下的椎也。他的肚子被踢了无数次。他无法呼吸，视野变得模糊。

其中一人从书包拿出椎也的笔记本，把叼在嘴里的香菸火焰凑近那本笔记本。

「住手！」

椎也被压在地面上大喊。他的喊声当然无法阻止那些人的暴力。他写在笔记本上的美丽词汇与刚诞生的故事陷入火焰中，被烧毁在地面上。

牙龈出血使他整张脸都沾满了血，全身疼痛使他的意识变得朦胧。当踢在身上的脚暂时停止，椎也张开眼睛。

他看到一名男生朝他挥落手中的铁管。

「当我醒来时，已经在救护车上了。」

「好过分。」枫用手遮住嘴巴。

椎也并不想要引起同情，不过同为余命短暂的伙伴，他觉得应该要把事实告诉枫。毕竟她用掉了唯一的宝贵愿望，找到余命短暂的椎也。

「我妈是医生，她在病房对我说明受伤的情况。我有三根肋骨骨折、前排牙齿有四颗缺损，最严重的则是单边的肾脏损伤和腰椎骨折。骨折部分如果稍微偏差一点，据说就会导致下半身麻痹，一辈子无法走路。」

枫的脸像死者一样苍白。椎也并不想吓她，但是对于死期将近的人来说，这样的刺激似乎太强烈了。

「对不起，我不该提这么残酷的话题。」椎也老实地向她道歉。

「你遭遇到这么残酷的事情，你没有任何错。」

「我并不觉得我错了，不过我觉得我有必要活得更聪明一点。这世上有一些人觉得暴力是选项之一。」

「对别人施加暴力绝对是错误的。」

「你说得没错，不过光是提出正确的言论，还是会被暴力压垮。这就是现实。如果没办法跟那种不讲理的人适度地往来，就应该尽可能远离那些人。」

「所以你才努力读书，考上现在这所高中吧？虽然我完全不觉得这所学校的学生都很优秀，不过至少这里的学生都瞭解，如果使用暴力，就会毁了自己的人生。」

椎也点头。

「我因为无法活动，在病房待了一个月，得到这样的想法。电视详细地报导灾害或其他犯罪，世上有无数不输给铁管的暴力，我不可能逃离所有非人道的巨大力量。

所以我开始锻炼身体。出院之后，我没有立刻回学校。我取得医生许可，开始学拳击。只要变强，就没有人会来找我麻烦，自然可以避开暴力。虽然很单纯，不过对当时的我来说，逃避到那种单纯的方式最轻松，而且也比怨恨加害者更具有建设性。」

一开始虽然只是作为复健，不过在训练中体格出现变化，让他感到很有趣。他过去只顾着在自己内心发展故事，但他开始觉得，为了让故事成长茁壮，必须具备健全的身体作为容器。就如同要收纳众多书籍，必须要有很坚固的书架。

馆内开始播放〈萤之光〉※。即使游乐园改名为主题公园，宣告营业时间结束的音乐和哀愁气氛似乎仍旧没有改变。

注12：〈萤之光〉是改编自苏格兰民谣〈友谊万岁〉的日文歌曲，在台湾后来改称〈骊歌〉，常在毕业典礼时合唱，部分设施也会在闭馆前播放。

「你不再写小说了吗？」

「我出院之后，曾经有好几次想要写，可是却办不到。当我准备踏入幻想的世界，眼前就会出现闪烁的光。医生说这是名叫『闪辉性暗点』的症状，看到光之后就会产生剧烈的头痛。」

「你有去医院看过吗？」

「我在母亲的医院接受检查，可是找不出原因。」

枫沉默不语。沉默变成沉重的空气扩散到四周，椎也也不再开口。

设施内仍旧是夜晚。周遭没有其他游客。工作人员在远处打扫，并进行关门前的整理。椎也和枫在黑暗的主题公园中，继续在唯一照射到灯光的长椅上坐了一阵子。

椎也561天　枫223天

枫的母亲经营的画廊位在新宿三丁目。枫说她小时候会跟着母亲到画廊，不过最近几乎都没有去了。

椎也问她理由，她便低声说，因为她有些害怕一个人来这里。明明感到害怕，今天却来到此地，是因为她想到在闯空门事件发生时，母亲的态度似乎知道某些内情。

画廊位于新宿通旁边的巷子里。面向街道的正面是玻璃门面，可以看到画廊内部。一名身材苗条的女人指着展示中的图画，正在对年轻的男员工下达指示。那个人大概就是枫的母亲。

枫推开玻璃门，她的母亲便露出夸张的惊讶表情。

「枫，你来啦？真是难得！」

枫似乎没有告诉母亲她要来。她刚刚告诉椎也，她母亲的名字叫瞳。瞳剪了和枫很像的短发，耳朵上小巧的耳环闪闪发光，想必是钻石吧。瞳的个子很高，即使到了九月仍穿着黑色无袖上衣，露出纤细的手臂。

「这位是谁？」

瞳转向椎也，挑起眉毛。

「他叫川上椎也，是我的朋友，之前在游泳池救了我。我之前不是告诉过你了吗？」枫用有些责难的口吻说。

椎也稍微鞠躬致意。

瞳把手放在下巴，似乎想说「有吗」。戴在她纤细手腕上的金色手炼摇晃了一下。

「你今天有什么事吗？要介绍男朋友给我认识？小岛，你去端咖啡给他们。」

被唤作小岛的年轻男子伶俐地回应之后，进入店内后方。枫看着他的身影，露出嫌恶的表情。

瞳招呼他们坐到造型很独特的椅子上。

瞳穿着窄裙、翘起纤细的双腿。她看起来很年轻，不知道实际年龄是几岁。至少看起来并不像有高中生女儿的年纪。不过椎也没听枫说过她是继母。

「没想到枫交到男朋友了，真是太好了。」

瞳对枫眨眨眼，枫便板着脸说：

「我们只是朋友而已。」

枫的态度比面对父亲时更强硬。椎也没有姊妹，因此无从得知母女之间的关系是否都像这样。

「你也已经是高中生了，交男朋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。对不对？」

在说出最后的「对不对」的时候，瞳把手肘拄在桌上，注视着椎也。

小岛没有使用托盘，直接拿着茶杯碟端来两杯咖啡。咖啡匙和碟子碰撞在一起，发出「喀哒喀哒」的声音。杯子在摇晃，咖啡似乎随时会泼出来。

「谢谢。」

瞳把头歪向一边，抬眼望着小岛。她虽然没有做出眨眼的动作，但从她的举止可以感受到某种娇艳的气质，超出椎也心中抱持的母亲概念。

「我想问关于犯人的事。」枫像是要挥断娇艳的气氛般开口说。

「犯人？你是指那个闯空门的吗？」

「没错。当时警察回去之后，你不是说了一句『原来是这么回事』吗？那是什么意思？」

枫把上半身凑向母亲问。

「我有说过那种话吗？」

瞳望着斜上方，彷佛是要回避女儿的压力。

「你有说过！」枫的声音变大。

喀锵喀锵。

在险恶的气氛中，小岛替瞳端了咖啡过来。虽然时机很糟糕，但小岛似乎丝毫不以为意。

「谢谢。」

瞳说出跟刚刚一样的话，轻轻碰了一下小岛的背。

「所以是怎么样？」枫问。

「你爸爸有说什么吗？」

「没有，什么都没有。」

「哦，这样啊。」

瞳重新翘起腿，低头俯视尖锐的高跟鞋尖。

不知不觉中，对话的主导权已经转移到瞳。在母女之间绝对称不上平稳的对话中，椎也开始怀疑自己在这里是否恰当。不过枫以恳求的眼神看着他。

椎也接受枫的视线，环顾画廊内部。室内装潢很简单，除了画作与瞳本人以外，没有多余的色彩。

椎也站起来。

「这是点描画吧？」椎也走近挂在墙上、有大片空白的图画询问。

「是啊，这是巴黎年轻画家的作品。因为很费工夫，又需要技术，所以最近会画点描画的画家变少了，不过他的画很棒。没想到你竟然知道点描画。你对绘画很熟吗？」

「我对艺术完全外行。」椎也老实回答。

「椎也写的小说在比赛中得过最优秀奖。」枫替椎也补充。

瞳露出刮目相看的表情。虽然不知道她的赞赏有多少程度的真心，不过她似乎很擅长夸奖他人。

「点描画是用笔把颜料点在画布上来画的，不过也有些作品像这张画一样，留下许多没有涂上颜色的地方。我听说在这样的点描画中，色彩之间的空白会很重要。」

「没错！就是这样。空白的大小与色彩分布，会决定整体的色调和气氛。点描画的重点在于没有画出来的部分。作家先生，你懂得真多啊！」瞳发出佩服的声音。椎也觉得她的声音中带有先前感受到的娇艳之气。

「枫，你找到很棒的男朋友耶！」

枫回避母亲好奇的视线。

「我虽然没有资格谈论小说，不过我认为小说和点描画有相似之处。小说中，没有写出来的部分也比写出来的部分更重要。」

「我对小说外行，所以不知道你的小说理论正不正确，不过在我们这个领域的确是如此。没有说出来的部分，也比说出来的部分更重要。相较于评论家的赞美之词，画家更应该去深思他们没说出来的话语有什么含意。」

瞳把咖啡杯贴到嘴上。她以宛若茶道动作般的举止，用手指把沾到杯缘上的口红擦拭干净。

「回到刚刚枫提到的话题，你知道任何关于犯人的线索吗？」

「虽然称不上是明确的线索，不过当时那个人……就是枫的父亲，一直探头看那张掉在走廊上的……好像是仓鼠的涂鸦吧。鉴识人员都已经叫他离远一点了，他还是一直盯着看。枫当时待在房间里，所以大概不知道这件事。」

看来慎次相当关心那张仓鼠的图画。他上次并没有提起这一点。

「爸爸为什么要看那张图画？」

「我也不知道。那个人从来没有对绘画表示过兴趣。对于我买来的画，他也只是询问价钱，连看都不看一眼。」

「你知道有关那张仓鼠图画的资讯吗？」

「不知道。那也算图画吗？」瞳夸张地皱起眉头。这个人的表情总在瞬间产生变化。「看到那张图画之后，那个人忽然显得畏畏缩缩的。根据长年在一起的经验，我知道他一定隐瞒了某件事。不过我没有告诉警察。」

「他隐瞒了什么？」

「这我就不知道了，不过一定有什么内情。我不是说了吗？没有说出来的部分，比说出来的部分更重要。」

「爸爸没有说出来的部分有什么含意吗？」

瞳轻轻闭上眼睛，以气质高雅的沉默作为回应。椎也猜想，这个人一定从年轻时就常做这种彷佛含意深远的戏剧性动作。即使年龄增长，在她面前的是自己的女儿，她还是没有改变这样的习惯。

「枫，你真的找到了很棒的人。而且他还是作家。希望你也能受到男友影响，画出更好的画。」瞳娇媚地瞥了枫一眼。

枫小声嘀咕：「吵死了。」

椎也从来没听说过枫喜欢画画。

「我开动了。」

真好吃。r做的精致便当固然好吃，不过对椎也来说，还是母亲的料理最合口味。

「你的朋友状况怎么样了？」

母亲灵巧地用筷子夹起两颗黄豆，看着椎也。或许因为是医生，所以她的双手特别灵巧。椎也感到有些佩服。枫住院的时候，他曾问过母亲关于治疗方法的几个问题。

「她不需要吊手臂了，现在已经正常上学。」

「这样啊？那就好。」母亲说完把黄豆放入嘴里咀嚼，接着问：「一年一度的定期检查快要到了，你打算怎么办？」

母亲以担忧的眼神往上瞄了椎也一眼。跟母亲说话时，椎也就会想起平常忘记的余命。母亲年轻时就丧夫，又差点因为暴力事件失去独生子。椎也好不容易恢复到能正常过日常生活，但是再过一年半，母亲这回将永远失去儿子。

「今年应该不用了。」

「你的腰不会痛吗？」

「没问题。」

那起事件发生之后，椎也接受以骨板固定腰椎的手术，直到能够再次走路才出院。

他勤练拳击、锻炼身体之后回到国中，受到与事件前完全不同的对待。「被害人」这个属性并不会单方面获得同情。尤其是在学校这么小的圈子里发生事件时，加害人与被害人的距离太近，无法只去单方面指责其中一方。在「暴力是不对的」这样的主张背后，也会出现「遭到暴力对待的人也有问题」这种意见，而「受伤好可怜」的怜悯，也会伴随着「如果没有受伤，根本不会引起这么大的骚动」的假说。

结果有许多人选择旁观，不去接近被当成麻烦人物的被害人。同学不再和椎也说话。从原本得到小说奖的风云人物，一下子落入截然不同的处境，对十四岁的少年来说是很难熬的。

「我吃完了。」母亲合掌。

椎也把碗盘端到水槽，开始执行他该做的洗碗盘工作。

『我们家已经形同陌路了。』

枫和椎也坐在新宿御苑草坪上时，对他这么说。他们离开瞳的画廊之后，枫变得沉默，两人之间的对话中断，漫无目的地走向新宿御苑。

『我妈在跟刚刚那个男人交往。』

椎也无法回答。小岛看起来和瞳有很大的年龄差距，不过那位母亲大概不会在意这种事吧。

『我爸大概也知道，可是什么都没说。他只对赚钱跟可以赚钱的工作有兴趣。』

『你没有证据吧？会不会是想太多了？』

听到椎也脱口而出的安慰话，枫狠狠瞪他一眼。

『光是让小孩产生这样的想法，身为父母的就已经不合格了吧？』

父亲不懂得该如何和女儿相处，母亲则以身为女人的自己、而不是身为母亲的自己优先。

枫低下头，没有抬起脸。家人形同陌路，而自己即将被强制排除在那个家之外。她虽然对家人失望，不过看起来似乎也在担心自己离开之后的家人。

当时椎也或许应该说些更聪明的话。或许应该拥抱并安慰她。

在许多观光客来来往往的庭园中，椎也感到犹豫，不过他什么都无法做。他只是刚好和枫一样，余命都很短暂，并不是彼此能够接纳一切的关系。他无法和枫建立像晃弘与r那样开朗愉快的关系。两人迈向的不是明亮的未来，而是死亡。

椎也关上水龙头。

「你决定好了没有？」

椎也回头，看到源站在背后。他个子很矮，腰间插着两把刀，梳着工整的发髻。

「好久不见。」椎也压低声音，避免被母亲听见。母亲正在客厅看电视。

「我今天是专程来询问你的愿望。」

「我还没决定好愿望。」

「你差不多也该做出决定了，否则在下会很困扰……」

椎也听到母亲大笑的声音。他的母亲很喜欢搞笑节目。椎也可以理解，母亲是想要从攸关他人生死的工作压力得到解脱。

「我还没想好。」

「这样啊。我也不是不了解。有些人不用说许愿，甚至连自己的余命都不相信。」

源显得有些失望。

听到自己再过几年就要死了，能够立即接受的人应该比较少吧？

「不相信的人怎么办？你会当场杀死他们吗？」

「我只能多次造访，设法说服对方。最有效的手段，就是飘浮在半空中、预言未来，让对方相信在下是死神。」

预言未来……对了，死神知道未来发生的所有事，包括某个人会如何死去、或是何时死亡。明明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一切，却用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态度谈话，让椎也对死神感到有些不快。

他擦干手，前往母亲所在的客厅。

「请稍候。」源试图阻止他。

「别烦我了，真啰唆！」椎也不禁提高嗓门。

「什么？怎么了？」母亲的视线离开电视，回头看椎也。

她只看到儿子独自一人在发脾气，因此或许担心起是三年前的后遗症出现。

「没什么，我不要紧。」椎也刻意用开朗的声音回答。接着他对源说：「总之，我还没有决定好愿望。你来我家，我也会很困扰。」

椎也离开客厅，一边走向自己房间，一边低声说话。

「那真抱歉。实不相瞒，在下有一事要拜托椎也同学。」

「不是许愿，是拜托？」

「就如先前所说的，有些人不相信自己死期将至，因此希望你能够说服他。由坦然接受自己短命事实的椎也同学来劝说，那个人应该也能够听进去。」

「我才没有接受，只是觉得无可奈何而已。我为什么要浪费所剩不多的余命，去跟那种死脑筋的人说话？」

「不能请你帮帮忙吗？」

「不能。」椎也小声拒绝。「那个执迷不悟的家伙是谁？」

「是一位名叫胜田敦的人，据说是作家。」

源说出椎也尊敬的作家姓名。

「真的假的？」

「在下所言，绝无虚假。」

椎也541天　枫203天

源虽然告诉椎也邻近车站名称，但也不知道胜田敦住处的明确地址。椎也心中想著作家胜田敦的形象，便感受到一道光线从特定方向照射过来。这是前所未有的体验。这道光线不是照射在身上，而是直接传递到心中，但不会让他产生排斥，反而感觉到亲近与怀念。枫是否也像这样，在海岸找到他呢？

椎也循着光线照射的方向前进，到达一栋公寓前方。这是一栋屋龄相当老的公寓，不仅没有自动门锁，甚至连大门都没有。有志成为作家的年轻人看了，大概会感到失望而不是看到梦想吧。

「为什么我也得来？」一旁的枫抱怨。

「偶尔换你陪我也没关系吧？毕竟这是源的请托，也算是与你有关。」

椎也已经向枫说明过大致的经过。

「他又不是拜托我。」

「对方是胜田敦耶！」

椎也之所以硬是邀枫一起来，是因为她在新宿御苑谈起双亲时，显得很沮丧。如果能够见到喜欢的作家，或许能够稍微转换一下心情。

「也是啦。可以见到他，我的确很高兴。而且他又是帅哥。」

胜田敦在书上的作者近照中，有着一张没有赘肉、轮廓鲜明的脸孔，眼神相当锐利。这张脸孔感觉不像虚弱的文学青年，比较像是贴近劳动与生活的男性。

「他现在未必还是帅哥。」

胜田敦，现年五十五岁，出生于岩手县。十八岁来到东京，一边从事道路工程等劳动工作一边写小说。他在二十五岁时写的《北风的企图》（也就是椎也国中时站着读完的小说）赢得大型出版社的新人奖。犀利的文体和扎实的故事获得很高的评价，成为畅销作品。

在那之后，他又发表了几部作品，但都没有得到出道作品那么高的评价，这十年来没有出版新作品，逐渐成为被世人遗忘的作家之一。

椎也在试图写第二部作品时遇到瓶颈，因此很能体会这样的历程。虽然说他因为遭遇那场事件，没有完成第二个故事，把自己和胜田敦相提并论未免有些太过狂妄，不过他还是有很大一部分能够感同身受。

枫问他：「要怎么去见胜田先生？就说是受到死神委托过来的吗？」

「据说他完全不肯听源解释，所以我们先装成书迷吧。」

他们走上无论是多么厉害的小偷都无法隐藏脚步声的铁制阶梯。

光芒感觉是从二楼最边边的房间照射出来的，但门外没有挂名牌。

椎也按下木门旁边的门铃。门板和墙壁都没什么隔音效果，即使在外面也能听到在室内响起的门铃声。

他们等了一阵子，却没有人出来。

他们又按了一次门铃，还是没有人出来。

「会不会不在家？」

「我可以感受到里面有一道光芒，他一定在这里。」

枫压在椎也的指头上继续按门铃。尖锐的门铃一直响，感觉就连死者都会被吵醒。

房间里传来砰砰砰的脚步声，接着门打开了。

「吵死了！如果是来推销的，我没钱买；如果是来讨债的，我没钱还！」

冲出门的是个脸上长了胡须、留着长发、看起来很邋遢的男人。以《少爷》※的人物来说，就是山岚。

注13：《少爷》是夏目漱石的小说。主角为东京出身、毕业后赴四国教书的年轻老师。山岚是其同校老师，会津出身，性格豪爽、并具有强烈正义感，和主角意气相投。

「什么啊，原来只是小鬼。回学校去学点汉字吧！」

山岚——不对，是胜田——瞪着椎也和枫。他的风貌虽然变了很多，不过锐利的目光似乎依旧没有衰退。

「今天是星期六，所以学校放假。我们是胜田老师的粉丝，特地来拜访老师。」

椎也尽可能用善于交际的表情这么说，胜田便一言不发地用力关上门，锁上门锁。关门造成的风压使椎也的浏海晃动。椎也和枫面面相觑。

「帅哥在哪里？」

「距离出道已经过了三十年，相貌当然也会改变。」

「那要怎么办？把宗教经典挂在门把上回去吗？」

「我们又不是来宣传死神教的。」椎也虽然这么说，但他也没有什么妙计。

「您好，我们是死神兼武士的源派来的！」枫用邻居都听得见的声量喊道。

这时门内再度传来砰砰砰的声音。门打开，胜田摆出一张苦瓜脸出现在他们面前。

「进来！」他以无礼而粗暴至极的口吻命令。

室内宛若混乱的太阳系一般。六个榻榻米大的房间连结厨房，中央的矮桌就像太阳，周边的几个菸灰缸宛若行星，里面堆满多到荒谬的菸蒂。菸灰缸与矮桌之间散落的无数纸屑，如同宇宙尘埃。太阳系以外的窗边有一张小书桌，上面放了堆积如山的书籍，随时有可能会崩落。桌面上剩余的小空间，则勉强空出一块放置一叠稿纸的区域。

椎也和枫硬是挪出两人份的空间，坐在榻榻米上。胜田大剌剌地坐在矮桌后方瞪着他们。看来应该无法期待他会请他们喝茶。

「谢谢您拨空接待我们。我叫高梨枫，他叫川上椎也。」

「你们怎么知道的？」胜田靠着他的大肚子发出粗壮的声音。

「知道什么？」

「那还用说吗？就是那女的刚刚提到的死神武士。」胜田压低声音。

「您的称呼方式跟椎也一样，不愧都是作家。」枫开朗地说。

「都是作家？你也写小说吗？如果是的话，快点放弃做这种无聊的事吧！」胜田狠狠地说。

「您不必这么鄙视自己的工作吧？」

「我不是鄙视，只是亲切地告诉你现实情况。」

他的态度完全拒绝沟通。

枫检起地板上的一本书。如果把矮桌当成太阳，这本书大约掉落在冥王星的位置。

「我们读了您的书，非常感动。」

枫用双手拿着《北风的企图》的文库本给胜田看，他便露出彷佛被递上逮捕令的嫌恶表情。

「像你们这样来到这里宣称『以前读了你的书很感动』、『你的书改变了我的人生』的家伙有很多。面对那些家伙，我都会像刚刚那样赶回去。」

看来他完全没有珍惜粉丝的念头。以犀利透彻的文笔写的《北风的企图》是象征新时代来临的小说，在当时受到很多年轻读者热烈支持。出版后过了三十年，这本书传达的讯息及强烈鲜明的文体依旧没有褪色，但眼前的作家却变了一个风貌，诅咒着这个世界。椎也感到很失望。他不想看到引导自己踏上写作之路的伟大作家变成这副模样。

「你们为什么知道源的事？」

「跟您一样。」椎也面无表情地说。

「一样……你们也被宣告余命了吗？」胜田指着他们，惊讶地问。

「没错。我剩下半年，这位未来的作家剩下一年半。」

胜田惊讶的表情逐渐被怜悯取代。

「你们还这么年轻……那个叫什么源的武士，真的是死神吗？」胜田交叉双臂问。

「应该是吧。」

胜田发出叹息。

「他跟我说了好几次，我都无法相信。我虽然也写过魔幻写实的作品，可是在现实中，我不仅不相信魔法，就连神明、命运或超自然现象都不相信。

所以当源突然出现，对我说『你快要死了』，我也无法相信。他虽然飘在空中、做些稀奇古怪的事，不过我也只当作是在变魔术，没有认真看待。也许我只是不愿意相信自己快要死了吧。你们还年轻，竟然能够接受。」

「如果无法回避，也只能接受吧。」

「这就是所谓的冷眼世代吗？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。」胜田意带讽刺地说。

「您以前不是很讨厌像这样替年轻人乱贴标签批判吗？还让小说里的角色说过，没有所谓『现在的年轻人』，只有各不相同的年轻人吗？」椎也快速地回应。

「不要说得好像很懂的样子，文学青年！」

「您不相信自己的余命，是因为怕死吗？」椎也又立刻质问。

胜田脸上没有被胡须遮盖的肌肤瞬间变红。

「我才不怕死！我早就过了怕死的年纪。我只是不希望在作品完结之前死掉！」胜田大声咆哮。

「您虽然这么说，可是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发表新作了吧？您其实已经写不出东西了，对不对？」

这种说法真讨厌。这段话宛若刀刃般，同样地刺向椎也自己。他虽然归咎于那起事件，但其实该不会已经写不出东西了吧？

「现在这世上，写小说越来越困难了。」

「是吗？有电脑和网路，不是变得更方便了吗？」枫诧异地问。

「工具或许变得很厉害，但是关键在语言。」

胜田捡起一张张揉成一团的纸又丢开，似乎是在寻找某样东西。接着他展开一张稿纸给枫看。

「这是您的亲笔原稿吗？太感动了！这上面还用红笔修正过。」

枫开始读原稿。椎也从旁边窥视，看到在很有气势的字迹上，有红笔做的校正。在「笨蛋流鼻血无药可医」这段文字的旁边，以红字写着「因为疾病而无法停止流鼻血的人读到会很难过，请修正这段不恰当的文字」。

「嗯？这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「那个蠢编辑的意思就是，『笨蛋流鼻血』这种说法有问题。这段话是在揶揄流鼻血就慌张的笨蛋，又不是在诽谤流鼻血的病人！」

「读了这段文字，应该不会有罹患血液疾病的人生气吧？」

「他们是想要在有人申诉之前，排除掉所有潜在问题。最糟糕的，就是不去思考这是什么程度的问题、只想着要回避任何炎上可能性的思考回路。人类的大脑一旦形成某种思考模式，就会想要一直固守这个模式。只要觉得这个说法有问题而回避一次，下次就会不自觉地想要排除这个说法。这种事一再发生，能够使用的语句就越来越少，表现领域也会缩小。我当然也反对使用歧视性的用语，不过正因为如此，才必须在限制用词之前好好讨论，不能轻易限制表现手法。以语言为业的人，要是限制自己的工具不能使用，根本就是自杀行为！」胜田以熊咆哮般的气势说出自己的主张。

「是那位编辑害您没办法写出新作品吗？」椎也提出疑问。

「你说什么？你这个不懂事的年轻人……」

胜田说到一半就停下来。他大概发觉到，自己差点说出跟以前年轻时讨厌的老人一样的唠叨。

「唉，要创作新作品真的很辛苦吧？不过您的粉丝会一直等你的。」枫为了缓和冲突气氛，堆起笑脸这么说。

今天的枫表现得很坚强。她明明因为家庭状况而沮丧，却努力装出开朗的样子，让人看了很心疼。

「我是因为想要写出好作品，才会花这么多时间。」

椎也望向书桌。桌上的稿纸虽然用钢笔写了字，但是纸上却积了薄薄一层灰。

「在脑子里想的时候，会觉得好像都是杰作，可是一旦写成文字，就会变成枯燥乏味的拙劣作品。所以才需要在脑中熟成的时间。没有写出来，就不会知道结果。」

「这个人在全国国高中生小说比赛得过最优秀奖。」枫说出多余的话。

「哦，那个奖的评审都是很不错的作家。看来你已经奠定基础了，不过关键在于第二部作品。第一部作品光靠累积在自己内心的东西，也能设法写出来，但是第二部作品就没这么简单了。」

椎也不理会胜田的话，坐在书桌前方，拿起写到一半的原稿开始阅读。

「喂！你在干什么？」

「没事没事，热情粉丝都会想要尽快读到新作品嘛！」枫安抚愤怒的胜田。

椎也迅速阅读原稿。虽然只写了几张，不过他读过之后，脑中鲜明地浮现作品中的情景，并能够生动地想像到继续发展的世界。这是杰出的小说开头。胜田敦一点都没有衰退。

椎也拿起掉在附近的铅笔，开始接着写下去。

「喂！」

胜田抓住椎也的肩膀，想要用蛮力把他从稿纸拉开。

「没事没事，热情粉丝都会想要自己来写接下来的故事嘛！」枫从旁插嘴。

「哪有这种粉丝！反正你们快回去吧！告诉那个武士，我才不会相信余命！」

椎也可以用靠拳击锻炼的臂力对抗这位中年作家，不过他还是乖乖遵命。

「回去吧。」

椎也放下铅笔站起来。

母亲今天上夜班，因此椎也独自一人吃晚餐。

他用臼齿咀嚼着醋腌小黄瓜，思考白天发生的事。他对于已经变了一个样子的胜田感到失望。过去的憧憬转为怒火，驱使他擅自在胜田的原稿上接着写下去。由于当时写得太过投入，所以他不太记得，不过应该没有出现发光的齿轮。

椎也吃完晚餐，洗了碗盘，打开笔记型电脑。他开启文字处理软体，盯着在画面上闪烁的游标。然后轻轻地把指尖放在键盘上。

他不知道要写什么，或是能够写什么，不过他还是在手指上施力。他的手指开始活动，打出新的文字，发展为言语。闪烁的游标宛若流星般奔驰在黑暗的画面上，留下轨迹般的言语。

写出来了——椎也狂热地持续敲打键盘。言语在跳动，暌违三年的写作也让他的心灵雀跃，沉淀在心底的风景渴望浮现出来。

然而他突然无法看清眼前。尖锐的齿轮在发光，遮蔽他脑海中的景象。他的头产生锐利的疼痛。他感受到脑袋膨胀、压迫头部神经般的剧痛。

椎也无法忍耐疼痛，把手从键盘移开并按住头。头部的疼痛扩散到全身。什么时候会结束？这个诅咒什么时候才能解除？椎也在没有其他人的房间里抱着头。

椎也524天　枫186天

秋意渐浓的周末，椎也造访枫的住处。与其说是造访，不如说是被叫去的。

〈我爸今天在家，你过来吧〉

椎也在上午收到枫的简讯。她一直在意母亲上次提到的事——父亲对于闯空门的案件似乎隐瞒了什么。

门打开，假日打扮的枫出现。她穿着灰色上衣和浅色长裙。

枫的父亲慎次悠闲地坐在客厅的圆形沙发上。当他看到椎也时，短暂地露出怀疑的表情，不过立刻切换为迎接女儿朋友的面孔。瞳似乎不在家。

「谢谢您给我们主题公园优待券。」

椎也向慎次道谢，慎次便回以固定模式的笑容说：「你们玩得开心就好。」

枫端了红茶过来。椎也在斜对面的沙发坐下。

「闯空门的犯人就是从这里进来的吧？」椎也望向窗户。

「又是这个话题？上次不是已经谈过了吗？」慎次刻意用开朗的口吻回应。

「是啊。」

「好了。你也别再玩侦探游戏了，好好享受高中生活吧！枫，都是因为你拜托这种奇怪的事，害椎也同学感到很困扰。」

慎次以做作的笑脸转头看枫，枫却把脸别开。枫的脸上显示出对父亲的怀疑。

椎也环顾客厅，客厅里摆了大型液晶电视和很高的木制喇叭。

「这套音响设备真棒。」椎也发出感叹的声音。

「你看得出来吗？因为工作关系，我常常会拿到上市之前的样品音源，所以从以前就很在意音质。单身的时候，我甚至连线材、电源都会讲究，只要是可能影响音质的要素，都会仔细钻研。」

「您也听唱片吗？」

椎也站起来，走向放置在音响架上的唱片机。他在学校以外，第一次看到实际的唱片机。

「CD虽然选曲比较方便，不过我还是无法割舍把针放在唱片上的感觉。」

「我可以听听看吗？」

「当然，请便。」

慎次似乎很高兴有机会展示他的兴趣，面带解除警戒的笑容走近音响架。

「你想听哪一张？」慎次用手指弹了一下排列在架上的唱片封套。

「我不是很懂，请您挑选吧。」

慎次把一张唱片放在唱盘上，轻轻放上唱针。

在听起来像是在刮东西的声音之后，高大的喇叭开始播放出爵士乐。椎也虽然从来没有听过，但震动空气的唱片声音却让他感到有些怀念。

然而在让人心旷神怡的音乐中，枫的表情却依旧阴郁，似乎是在说：别再讨论唱片，来谈那起事件吧！

「这张唱片是什么？」

椎也指着挂在墙壁上的一张唱片问。这是一张看起来很老旧的唱片封套，单独装在画框中。

「这是著名的爵士音乐家佩尼·米勒在纽奥良的录音室录下的唱片，非常珍贵。他是稀世的小喇叭手，但是罹患精神疾病，在这场演奏的一个月后过世。他为了向音乐公司推销，录了几张唱片，但是母带因为唱片公司的疏失被销毁了。录下那场传说演奏的珍贵唱片，就是这一张。」

椎也重新抬头注视那张唱片封套，是一名黑人男子正在吹奏小喇叭的特写照片。

「可以问一个低俗的问题吗？这张唱片多少钱？」

「你很在意吗？我入手的时候就已经很昂贵了，不过现在据说价格涨得更高。毕竟这是数量很少的超级稀有品。最近因为人气上升，据说交易价格达到七位数。」慎次似乎很常碰到这种问题，流畅地回答。

「好厉害！」椎也夸大地表示惊讶。

枫似乎听厌了父亲的炫耀，打了一个大呵欠。

「闯空门的犯人为什么没有偷走这张唱片？」

慎次收起自豪的笑容，以显露警戒的表情面对椎也。

「犯人应该不知道这张唱片的价值吧。」

「也许吧。不过只要调查一下，马上就会知道了。」

椎也把用手机查询到的资讯拿给慎次看。上面写的收购价格是三百万日圆。

「闯空门的时候，不会有时间去调查唱片价格。」

「您上次不是说，家里没有任何东西被偷走吗？犯人或许不知道唱片的价值，不过如果没有找到值钱的东西，应该会随手把看起来很昂贵的装饰品都带走吧？可是在那起事件中，却没有任何东西被偷走。唱片仍旧挂在原处，也没有任何财物损失。很难想像那名犯人是为了钱而闯空门的。」

「如果不是为了钱，那是为了什么？」慎次摘下慈父的假面，瞪着椎也。
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椎也老实回答。「您一直盯着犯人留下的仓鼠图画，应该会知道些什么吧？」

「我才不知道什么图画。」慎次挥挥手，明显露出不悦的表情。

「您认识其他被害人吗？这个闯空门的犯人侵入了另外两栋屋子。因为留在现场的是同样画风的仓鼠图案，所以很显然是同一个犯人。如果可以和其他被害人对谈，或许就能得知犯人的动机了。」

「我说过我不知道了！」

「爸爸，你真的不知道吗？」一直保持沉默的枫开口。

「我不可能会知道画这张图的人是谁，也不会认识其他被害人。枫，你不要再去找犯人了，否则会被卷入犯罪事件喔！爸爸很担心你。」

从高级喇叭传出来的音色听起来很空虚。

「担心？」枫皱起眉头。

「没错。父亲担心女儿，是天经地义的事吧？」

「如果担心女儿，就早点回家！然后去跟妈妈和好！」

枫说完，拉起椎也的手，带他跑上阶梯到二楼的自己房间。

「谢谢你，柯南。」回到自己房间之后，枫向椎也道谢。「没想到你会注意到那张唱片。」

「我只是刚好看到，就随口说说看。」

「你的意思是，犯人的动机不是钱？」

「我想犯人应该是在找其他东西。因为在这栋屋子没有找到想要找的东西，所以才会侵入其他人的家。」

「犯人在找什么？」

「我不知道。其他屋子也没有被报导有东西被偷。既然没有财物损失，就代表闯空门的犯人是在屋子里找金钱以外的东西。」

「真有你的，这位高大的柯南。谢谢你把宝贵的时间花在推理上。」

「我是现役高中生，所以应该不是江户川柯南，而是工藤新一吧。」

椎也没有吃药，但他的寿命、而不是身高却缩水了。

「而且你的时间应该比我的更宝贵才对。」毕竟枫的余命更短。「你的忌日是明年四月二十九号，只剩下一百八十六天了。」

「你记得真清楚。」

即使没有写入手帐，椎也也记得自己的忌日是后年的愚人节。

「我赞同你爸说的话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你最好别再去找犯人，应该要把剩下来的时间花在做自己喜欢的事，才不会留下遗憾。」

「你不用担心，我现在就已经在做自己最想做的事，也不打算做其他事情。所以你今后也要协助我寻找犯人。」

找到闯空门的犯人、取回被偷走的东西，是枫最想做的事吗？

椎也望向书柜。从这间房间被偷走的东西，是原本放在胜田敦著作旁边的信封。

「犯人从书柜拿走了信封。也就是说，犯人想要找的东西是可以放在信封里的大小。你差不多可以告诉我，被偷走的信封里面装的是什么了吧？」

面对椎也的质问，枫的视线开始游移。难道信封里装的是不能被别人知道的东西？

「是图画。」枫低下头说。

「图画？是毕卡索画的吗？」

「是我画的。」

枫自己画的图画——枫的母亲瞳曾经提过枫在画画。

「犯人为什么要偷走你的画？可以卖很高的价钱吗？」

「怎么可能卖得出去！我又没有得过奖。是我妈硬要我去学画画，我才画的。」

「不过你应该很珍惜那张画，才会想要拿回来吧？」

「对我来说，是很重要的图画。」枫很认真地说。

「我可以瞭解你的心情。要是我的原稿被偷了，我也会拼命想要拿回来。」椎也回想起国中时被不良少年烧掉的原稿。「我知道了，我今后也会继续协助你寻找犯人。」

「谢谢你。你有没有想要的东西作为回报？」

「想要的东西？」

「不是东西也可以唷。」枫露出恶作剧的笑容。

「……我要去上厕所。」

椎也逃跑似地离开房间。

他来到走廊上，确认枫没有跟来，便走到隔壁房间的门口。当他第一次调查这栋屋子时，枫说犯人没有进入这间房间，因此没有让他看里面。椎也总觉得这间房间隐藏了某种秘密，于是尽量无声地缓缓转动门把。

房间里空无一物。虽然和枫的房间构造相同，不过却没有放家具，只有房间中央摆着画架，上面放了白色的画布。周围则有油画颜料、调色盘、画笔等。只要有画家在，大概就可以立刻开始画画。如果这是枫的用具，那么刚刚她虽然说是母亲硬要她去学，她现在无疑仍旧保留着想要画画的心情。

上次她没有让椎也看这间房间，会不会是因为不想被他知道自己在画画？椎也可以理解不想告诉他人自己在创作的心情。他自己也隐瞒了在写小说的事实。

枫刚刚说，被偷走的是她画的图画。椎也很想知道她现在是否仍旧在画画，不过他决定不要主动去询问枫，然后回到枫的房间。

两人没有找到犯人的线索，时间继续流逝，余命也减少了。

跨年之后，到了新的一年，死亡的气氛似乎一口气增加许多。年底枫就会死去，明年椎也也会死。他们无心庆祝告知余命减少的新年。

一月中旬，作家胜田敦联络椎也。上次的访问以吵架结束，椎也原本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他了，因此感到很讶异。胜田似乎是从源那里打听到椎也的联络方式。

胜田说他不喜欢在电话里谈，椎也便前往他的住处。

椎也独自一人敲响胜田房间的门。

「上次真抱歉。」

胜田出现时，虽然仍旧留着胡子与长发，不过头发和胡须长度并没有变得比上次更长，维持原本的状态，看来这就是他认为的最佳状态。

「今天只有你一个人吗？你的情人呢？」

「我们只是余命刚好都很短的同伴，不是情侣。」

「难得有这种命中注定的相逢，太可惜了。」

胜田的房间变得更加凌乱。垃圾开始形成地层，泡面碗上面叠了泡面碗、积满菸蒂的菸灰缸上面叠了菸灰缸；不过矮桌依旧宛若地动说的太阳般，占据房间中央的位置。

「您在写作吗？」

稿纸从位于太阳系边缘的书桌移动到矮桌上。揉成一团的稿纸宛若小行星般，群集在房间角落。

胜田从堆在桌旁的书中，找出一本把列印用纸钉在一起的薄册子。

「我读过了。」

胜田举起那本册子，封面上印着椎也很熟悉的标题。

「我从认识的编辑那里拿到你得奖的原稿影本。写得很好。虽然有些粗糙，不过里面有想要诉求的东西。」

椎也心跳加速。他没有想到促使自己写小说的胜田敦会阅读自己的作品，并且给予好评。

胜田从超市的塑胶袋翻出罐装柳橙汁，递给椎也。椎也看到柳橙汁，以为他把自己当成小孩子看待，但胜田也同样拿了罐装柳橙汁，拉开拉环，豪迈地喝尽。椎也这才想到胜田曾在杂志说过，因为酒会扰乱思维和写作，因此他滴酒不沾。这段发言和他的外貌很不相称。

「你现在还有在写作吗？」

「自从发生意外之后，我就没办法写作了。」

「意外？」胜田浓密的眉毛之间挤出深深的皱纹，不知是嫌弃这样的说法，还是身为作家的嗅觉察觉到了什么。

椎也老实说：「我在得奖之后，被人施暴，失去了牙齿和一颗肾脏，腰椎和肋骨也被折断。在那之后，我只要试图为了写小说而进入想像世界，就会看到像齿轮一样的光芒，并且产生头痛。」

「这是闪辉性暗点的症状吧。脑部没有问题吗？」

「您竟然知道这个症状名称。我接受了精密检查，可是原因不明。」

「你有没有读过芥川龙之介的《齿轮》？」

「没有。我只有读过他的《罗生门》和《竹林中》。」

「你可以读读看。《齿轮》没有明确的故事情节。主角看到穿着黑色雨衣的幽灵，另外也遇见种种幻影。这名主角在看到像齿轮的光芒之后，就会产生强烈的头痛。」胜田以尖锐的眼神注视椎也。

这是和椎也相同的症状。

「结局是什么？」

或许是因为难以启齿，胜田又喝了一罐果汁，隔了半晌才说：

「作者芥川也有闪辉性暗点的宿疾。这篇作品的主角是以芥川为原型的小说家。主角在结尾说自己已经写不出作品，希望有人能在他睡着时勒死他，然后就结束了。」

因为写不出小说，所以希望有人能够勒死自己。椎也同样写不出小说，而且余命即将结束而死亡。没有读过的小说描述，感觉格外具有真实感。椎也不知道自己将来的死因。该不会也是被某个人勒死的？想像自己如何死亡，比死亡本身更恐怖。

「写完《齿轮》之后过了几个月，芥川就自杀了。」胜田深深叹气。椎也知道光是拿自己来比较就很失礼，不过他和芥川龙之介都有写小说这项共同点。「我并不认为你会步上和芥川同样的命运，不过如果那位武士说的是真的，那么你的余命很短。」

椎也说不出话来。

「就算不提芥川，作家的活动当中也蕴含着疯狂。创造出现实中不存在的人物、让他们在非现实的世界活动，原本就不是普通人的行径。有很多人不需要做这种事，也能过着正常的生活。小说家不是因为想要写而写作，而是因为无法不写而写作。」

「胜田先生，您自己正是这样的小说家。」

「我不否认。我明明无法不写，可是却总是找借口逃避。读了你的作品之后，我改变了想法。你写的虽然拙劣，但是真的很自由，和让我烦恼的『正确』牢笼完全无缘。我心想，原来这样就行了。我以前也是这样写的。所以我决定，要把剩下不多的时间赌在最后的小说上。」

「胜田先生，您接受自己余命短暂的事实了吗？」

「身为小鬼的你们都接受了，我如果继续闹别扭，那就太不成熟了。你去替我告诉那家伙吧。」

「那家伙？您是指源吗？您可以自己去告诉他，他一定会很高兴的。」

「我不喜欢那家伙。」

「您如果接受余命，就能实现一项愿望。您会想做什么？」

「这个嘛……我想和你们一起吃烤肉。我现在大部分的事情都能自己一个人去做，只有烤肉没办法一个人吃。」

「这种愿望不需要拜托死神，也能实现吧？」

椎也露出苦笑。

第一卷 第一章 两人份的余命③

椎也432天　枫94天

冬天某个寒冷的日子，首先从媲美专门业者的清扫工作开始。上次结伴去游泳池的四人配戴口罩和抛弃式橡胶手套，直闯胜田的公寓。

「我只说想要吃肉，没有叫你们来替我打扫。」胜田交叉双臂表达不满。

「在这种地方没办法吃一顿像样的餐。请您把需要的东西收进壁橱里。放在地上的东西会全部丢掉。」

胜田连忙将资料和原稿放入壁橱里。

四人一边分类，一边将垃圾塞入袋子里。袋子装满之后就压扁，拿到外面的走廊。

「公寓里的居民会来抱怨啦。」

「我们已经事先知会房东和所有居民，并且把肉分送给他们。」全身包裹着白色防护服的r这么说。

「真会做事。」

他们把垃圾清到外面之后，各自分担干擦榻榻米、擦窗户、清扫用水区域等工作。除了在冰箱发现溶解的叶菜之外，没有碰到太大的问题，大扫除便结束了。

「真厉害，感觉完全不像我的房间。」胜田感叹地说。

接着晃弘把方形的巨大烤肉炉放在矮桌上。

「这是内藏排烟装置的营业用烤肉炉。虽然说在狭小的房间使用，会有些过意不去，不过用炭火烤的肉会变得美味好几倍，所以这是不可或缺的工具。房东和邻居方面，当然都已经先取得谅解了。」r详细地说明。

她把盛放各种肉类的盘子放在拉近矮桌的书桌上。

「这些肉都是A4和A5等级的国产牛肉，从日本各地的产地送来，有尾崎牛、但马牛、山形牛，部位也各不相同。」r针对这些肉一一说明。

「这是什么肉？」椎也指着颜色略白、椭圆形切片的肉询问。

「这是牛的睾丸，在美国称作洛矶山脉蚝，会用油炸的方式来烹调。吃起来很有嚼劲，味道也很特别。在国内要买到很困难。」r自豪地说。

一旁的晃弘表情变得僵硬。

「你的伙伴还真有趣。」胜田勾着椎也的肩膀说。「别管那么多，先来吃吧。我肚子饿了。」

烤肉炉的木炭点火之后，排烟装置也发挥不了太大的效果，浓烟弥漫在狭小的房间里，大家只好把门窗都打开。他们不禁担心附近居民会不会以为公寓失火了。

在浓烟中，r把各式各样的肉和蔬菜都放上烤肉炉。椎也心想她怎么都不怕烟，用泪汪汪的眼睛看她，才发现她戴上了扫除时曾使用的护目镜，正在把肉翻面。

「要不要帮忙烤？」椎也开口询问，晃弘便立刻制止。

「不要插手。她是远比烤肉奉行※更高等级的烤肉将军。如果插手，就会被没收家产、剥夺身份。」晃弘以恐惧的表情看着椎也。

注14：奉行是日本古代官职。在日本一群人吃锅料理时，会将喜欢指挥吃法的人称为「锅奉行」，而如果太过强势、令人不敢违抗，就称作「锅将军」。在此是套用到烤肉来称呼。

「安静点！我听不到肉烤熟的声音！」专注地盯着肉的r斥责两人。

当她确认烤熟之后，便轻轻点头，然后把肉一一分发给众人。

「好好吃！」

「这是什么？太棒了！」

「味道太美妙了！」

所有人都对烤肉的味道赞不绝口。使用了各种食材的这场烤肉派对，每一样食材都展现不曾体验过的美味，评为有史以来最佳烤肉也不为过。

椎也和胜田竞相吃肉，枫也很高兴地把肉放入嘴里。大家似乎都舍不得把嘴巴用在说话，默默无言地一直吃。只有晃弘每吃一口就会向r报告感想。

大量食材转眼间就进入年轻人与中年作家的胃里。烤肉炉的火被熄灭之后，升起一道烧香般的细烟。

「我第一次吃到这么棒的烤肉。」胜田由衷地说。

「不敢当。」r露出满意的表情。

「r，我吃得最多，所以我多付一点吧。买这么多肉，一定很伤荷包吧？」

椎也正要拿出钱包，r就说：

「胜田先生已经付给我全额了。」

「不要紧吗？」

枫环顾室内问。房间里没有值钱的东西，怎么看生活应该都不够宽裕。

「别小看前畅销作家，我的积蓄还够请你们吃烤肉。」胜田发出豪爽的笑声，把罐装果汁一饮而尽。「柳橙汁喝完了。」

「我去买吧。」椎也站起来，走出房间。

从烟味得到解放之后，他深深吸入一月的冰冷空气，又闻到烤肉的味道。味道已经附着在他的身上，大概有一阵子可以光凭这个味道来配饭。

「喂！」

椎也正在嗅自己袖子上的气味时，有人从背后叫他。是胜田。胜田没有穿外套，身上穿着起毛球的毛衣。

「我想要到外面抽菸。」

「在房间里抽就好了吧？这里是您的房间，而且里面已经充满烟味，就算抽菸也没差吧？」

「我总不能害前途光明的年轻人罹患肺癌。」

说到这里，胜田或许是想到椎也和枫的余命，露出内疚的表情。

他站在延伸到公寓范围内、叶子掉落的树枝下方抽菸。

「你有很好的伙伴。」

「嗯。不过为了写小说，有时也必须要独处吧。」

「是啊。」胜田吐出烟。「你知道麦可·柯林斯吗？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「他是驾驶首度抵达月球表面的阿波罗十一号的飞行员。柯林斯是当时唯一没有降落到月球表面的太空船员。当阿姆斯壮船长等人在月球表面踏出历史性的第一步时，柯林斯正绕行到月球背面。他独自一人飞在距离所有人类最遥远的月球背面。你猜当时他有什么样的感受？」

「他应该感觉到，自己是全人类当中最寂寞的吧？」

胜田摇头，香菸圆形的火光左右摇晃。

「柯林斯在月球背面感受到的不是寂寞，而是欢愉。他几乎因为喜悦而尖叫，完全没有寂寞的感觉。作家必须独自进入想像的土地才能写作。那是和月球背面一样遥远而寂寞的场所，却也是能够留下作品的欢愉的场所。」

胜田又点了另一根菸。

「胜田先生，您写完上次那篇小说了吗？」

「还没，不过在我脑子里已经完成了。」

「还在脑子里的时候，感觉都像是杰作。」

「没错。」胜田听到椎也说出自己以前说过的话，不禁苦笑。胜田吐出的烟消除了四周弥漫的烤肉气味。「你们还很年轻，真的已经确定余命了吗？」

「除非我们全都产生了集体幻觉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」胜田喃喃回应，然后仰望天空，又说：

「由我来说也很奇怪，不过不论寿命长短，人类能做的，就是好好珍惜每一刻。你去写小说吧！你有这个资格。闪辉性暗点的症状虽然值得同情，但是不要拿疾病当借口。夏目漱石和樋口一叶都是在病痛中写作。」

椎也一直在思考，在死亡逼近的短暂时间里能够做什么、应该做什么，不过他无法想像自己直到死前都在写作的样子。即使在被死神宣告死期之后，他仍旧感觉死亡很遥远。此刻听到胜田的话，他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，总算明确地看到自己在剩余的时间里想做的事、该做的事。在即将来临的死亡之前，他要一直写作，留下没有遗憾的作品。然而他能够承受想要写作而产生的痛苦吗？

「那个女生想做什么？她的余命比你短吧？」

「她说她想要抓到闯空门的犯人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椎也向他说明枫的家被闯空门、犯人从枫的房间偷走她的画、她想要取回那张画、以及犯人留下仓鼠图画的事。

椎也把保存在手机里的仓鼠图画拿给胜田看。

「这就是犯人留下的图画吗？」胜田为了看清画面而眯起眼睛。「这张画的笔触很眼熟。」

「真的？您是在哪里看到的？」

「五年前，我曾经应认识的编辑之托写过专栏。那个专栏的插图笔触跟这张画很像。我会请那位编辑跟你联络。」

椎也向他道谢。

一月的冷风吹过两人之间。

椎也看着促使自己写小说的伟大作家的脸。

「如果我持续写作，可以成为作家吗？」椎也问胜田他一直想问的问题。

胜田捻熄香菸，凝视着椎也的脸，或是更远的地方。

「可以。为了成为作家，唯一的路就是持续写作。不论多么痛苦，也要在宛若月球背面的地方，坚持写到最后一秒。」在春天仍旧很遥远的虚空之下，胜田继续说：「为了成为作家，还需要做到一点，那就是跟许多优秀的人一起工作。作家虽然需要像月球背面那样的场所，不过孤独是一支双刃剑，有时会使人受伤。这种时候，就需要在身旁支持自己的人。我长久以来都不知道这一点。我以为小说就是由作家独自一人承受痛苦、替大家带来欢乐的东西。

作家如果只是写故事，是没办法写出好作品的。还需要编辑等其他人的力量，更重要的是需要读者来读这本书。读者花很长的时间一字字阅读，才能赋予小说生命。小说是跟许多人一起承受痛苦创造出来的。」

胜田脸上的笑容给人强烈印象。

椎也411天　枫73天

在那之后过了半个月，他们得知胜田敦过世了。新闻的篇幅虽然不是很大，不过全国性的大报以〈孤傲的作家，孤独的死〉为标题，介绍他过去的代表作。死因是心脏衰竭，他似乎持续很长一段时间都有心脏方面的问题。他的葬礼没有公开，在新闻曝光时就已经结束了。

胜田没有告诉椎也自己的余命，因此椎也没想到他会这么早就过世。胜田从死神那里得知自己的余命，将余命和身体状况对照，他应该也预期到自己会死于心脏病发作。他找椎也他们一起烤肉，是为了作为最后的晚餐。

胜田写到一半的原稿去哪里了？当时他说他还没有完成。他明知自己已经快要死了，却没有告诉任何人，独自面对小说，不知是多么煎熬而寂寞的处境。那里的确是比月亮更遥远而孤独的场所。

椎也此刻总算能够体会到看见生命尽头的恐怖。人生如此短暂，很有可能在还没有完成该做的事之前就结束。他曾经觉得，如果知道死期，反而能够活得更有计画，不过此刻他想要嘲笑自己昔日的愚蠢。

胜田坠下通往黑暗的悬崖，紧随在后的是枫，而自己也和其他许多人一起在排队，逐渐接近胜田坠落的悬崖，不久之后就会看到悬崖底下的黑暗海面。到时候，他能够和胜田一样冷静吗？椎也不觉得自己能够保持那样的从容。当那个时刻接近，他势必会焦虑、慌乱、绝望、愤怒，有时甚至会大叫吧。

枫的余命比椎也还要短。她的余命只剩下七十三天。她排在更接近悬崖的地方。很快地，她就会进入焦躁的阶段。想到她的心情，椎也会感受到比自己的死亡更深沉、难受的痛苦。

这天晚上，枫传来很短的简讯。

〈我好害怕〉

这是椎也第一次听她说出这种话。过去她并没有对短暂的人生表示悲观，为了把剩余时间用在自己想做的事而奔驰；然而面对胜田的死亡，她和椎也同样地重新想像到，自己正朝着下方是黑暗海面的悬崖前进，无法抵抗。

〈我马上过去〉

椎也回了简讯便冲出家门，骑脚踏车到枫住的区域。时间已经进入深夜，二月冰冷的风穿透他的牛仔裤。

夜空非常晴朗，星星彷佛近在眼前。

和海边的街道比起来，枫居住的区域有很多斜坡，骑脚踏车很辛苦。椎也在腰腿施力，毫不吝惜地使用透过拳击锻炼的肌肉。

一小时后，他就到达与枫约定的店。在这种时间还有营业、并且能让高中生进入的店，就只有家庭餐厅。

枫已经到了。她的脸色苍白，露出椎也认识她以来最接近死亡的表情。

枫一看到椎也，脸上的表情就稍微缓和了些。

椎也在沙发座位坐下，立刻有一名中年男子端来冰水。是个没有强烈的个性，不需去想有没有胡子，很适合家庭餐厅气氛的店员。

「你爸妈那边不要紧吗？」

椎也因为让她在半夜出门而有些歉疚。

「反正他们不在家。」枫喃喃地说。

即使他们不知情，椎也仍旧为了他们让女儿在这种日子感到孤独而生气。

「胜田先生……」枫的话语很沉重地落下。「就像源说的，命运果然无法改变。」

枫叹了一口冰冷的气，彷佛已经放弃一切。她看起来好像一开始就相信余命，不过或许在她内心某个角落，仍旧认为有可能是假的。然而在得知胜田死亡的消息之后，她被迫理解到自己的余命也是残酷的现实，而自己不久之后也会死亡。

「你不用勉强自己。」椎也对枫说。

平常的枫应该会回应「我才没有勉强自己」，不过今天的她只是默默地点头。

「从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，你就一直表现得很坚强，似乎完全不在意余命短暂。你在刚被宣告的时候，或许也感到很难受，不过当我见到你时，你彷佛已经克服了。仔细想想，那是不可能的。你的余命只剩下两个月。冬天过去，樱花飘散的时候……」椎也叹了一口气。「所以我知道，你是在勉强自己。如果有可以倾诉真心话的对象就好了，可是如果把自己的余命告诉别人，就会被死神杀死，所以你只能告诉我。只有我知道你的痛苦。」

椎也注视着枫，枫也看着他。

「你说得这么明白，反倒让我觉得有点窝囊，不过你说得没错。我只能告诉你。」枫的声音微微颤抖。

「所以你不需要勉强。你可以跟我谈任何事，对我发泄任何情感。我会全部接受。」

「谢谢。你一直在帮助我。因为有你在，我才能持续搜寻犯人。如果只有我一个人，大概早就放弃了。」

「今后一定会碰到更难熬的时期。很遗憾地，未来已经被决定了。不过为了让心情稍微平和一点，只要有我能做的事，你尽管说吧。」

「谢谢。那么我有一个心愿，我想要读你写的新小说。」

枫以认真的眼神看着椎也。

椎也原本想说，就算他想写，也会因为发作而没办法写，不过看到枫的脸，他就说不出口了。

「我知道，你现在因为疾病没办法写，不过我希望你能保持想写的心情。只要想像你写作的样子，我就能战胜余命越来越短的恐惧。」

枫的嘴唇似乎在颤抖。

「我知道了。我可以跟你约定，完成之后我会第一个拿给你看。」

「太好了。」枫今天首度笑了。「如果还是很难过，我会在半夜打电话给你，也会在学校拥抱你，请多多包涵。」

「关于我能做的事，以后再设定上限。现在差不多该点餐了吧？我开始承受不住服务员无言的压力了。」

端来冰水的服务员正注视着他们。

「瞭解。你要点什么都可以，就让富家女来请客吧。对了，要不要点到我们会饱到撑死的地步？忘掉半夜吃东西会变胖、或是深夜价格比较贵之类的顾虑。」

「好啊。」

两人点了各式各样的料理，还尝试了平常不会点的菜。因为点了太多，使得服务员再度露出怀疑的表情，担心他们会白吃白喝之后不付钱就溜走。

超大份薯条、主厨特制沙拉、起司夹心起司汉堡排、滑嫩煎蛋咖喱义大利面、加了十五种起司的披萨、插着仙女棒的特制巧克力百汇、整块提拉米苏。

接连端上来的料理摆满整桌。

两人开始用餐。他们动口动手，拼命地吃。苏格拉底曾说，「为了活下去而吃，不要为了吃而活」。为了确实活完余命，他们会继续吃下去。

两人把料理都吃完了。

「肚子好饱。」

「满到喉咙了。」

两人相视而笑。

椎也396天　枫58天

椎也在家庭餐厅和枫见面的两星期后，他的手机接到田崎编辑的联络。

「上次真的很谢谢你，我已经没事了。」在前往会合地点的途中，枫对他说。「我们再也见不到胜田先生了。被留下来的人，原来会这么难受。」

枫的声音显得很寂寞。

「即便如此，你还是想要把剩下的时间花在寻找犯人吗？」

「这是我做出的决定。」

枫的表情显得很凝重，不过看起来似乎也想开了。

两人进入「嘉德丽雅纯吃茶」的店内。

「我真的感到很遗憾。」看上去年约三十多岁的田崎叹了一口气。

只差小胡须就完美无缺的店长，替他们端上虹吸式咖啡壶煮的特制咖啡。

「他走得很突然。」

对于不知道余命存在的人来说，死亡总是很突然的。

「我听说过他的心脏不好，不过实在是太遗憾了。像胜田先生那样豪迈的作家已经不存在了。更早之前，他完全不肯提笔，不过最近他很认真地投入新作，并且很高兴地说自己重新找回了创作意欲。为了取材，他还预借稿费，感觉气势很惊人。」

预借稿费，大概是用在烤肉派对的经费吧。椎也想起胜田豪迈的笑脸。他曾说他有存款，但其实是死期将至却硬要逞面子。椎也不禁感受到作家的气魄与悲哀。

「你们是怎么认识胜田先生的？」

「他曾经到我们高中的小说社团当讲师。」

枫一本正经地瞎掰。不过他们不能说出余命及死神的事，所以也只能说谎。

「哦？胜田先生竟然会去做那种事……我感到很意外。胜田先生过世时，我原本想要联络他认识的人，不过他生前曾经阻止过我，而且他又没有家人，因此就只有我和熟识的编辑为他举办丧礼。胜田先生是我刚工作时就认识的作家。」

枫问他：「胜田先生不会很可怕吗？」

「他一开始完全不肯跟我说话。他问我知不知道某位几乎无名的作家名字，我说我没有读过，他便怒斥说，他没办法跟这么不用功的编辑说话。不过他并不是坏人，所以当我努力学习，他就慢慢愿意跟我说话了。大概是五年前吧，我抱着碰运气的心情拜托他写专栏，他也答应了。虽然是短文，却没有任何松懈之处，不愧是胜田敦的文章。」

田崎感伤地说完，喝了特制咖啡，加上一句感想：「这家店的咖啡真好喝。」

「那个专栏使用的插画，笔触跟这张画很像吧？」

椎也把手机里的图片拿给田崎看。

「这个嘛……」

田崎边说边从包包拿出周刊。在胜田诙谐巧妙地讽刺近年来挑剔不当用语风气的文章中央，有一幅河马的脚被锁链束缚的插画。以粗线条画的这只河马看起来跟仓鼠的图画有点像，不过椎也也不是很确定。

「这只河马跟仓鼠一定是同一个画家画的。」枫不愧是画商的女儿，立即断言。「可以告诉我们这位插画家的联络方式吗？」

「这个……我有预期会被问起，所以调查了一下，可是却找不到联络方式。」

「找不到？没有留下汇款方式之类的资料吗？」

「我们是利用经由网路委托工作的服务，所以连对方的长相和本名都不知道。」

椎也曾听过，这样的服务可以直接委托自由接案的人工作。

「不能透过那个网站取得联络吗？」

「我刚刚久违再次造访那个网站，结果已经关闭了。」

网路服务以迅速为卖点，不过一旦无法赚钱，撤退得也很快。

「犯人为什么要把这位插画家的图画放在被害人家里？」

田崎为了接工作相关的电话离开座位时，枫询问椎也。

「会不会是犯人想要陷害插画家？」

「如果不知道画插画的人物是谁，就没办法陷害对方了。要不是因为胜田先生，我们也不可能找到这位插画家的线索。事件没有后续报导，所以警方应该也没有找出这张画的作者。」

「犯人也许就是这位插画家。他画了跟这只河马同样笔触的仓鼠图案，然后到处留在被害人家里。不过为什么要故意留下能够做为犯案证据的图画呢？」

「或许是想要让被害人知道是自己犯案的？」

「原来如此。这样一来，被害人应该已经知道犯人是谁。如果对方不知道，就无法告知是自己犯案。犯人已经侵入三栋房屋，不是为了金钱，而是为了寻找可以放入信封的某样东西；为了告知是自己的犯案，就留下仓鼠的图画。三名被害人应该都认识这位插画家。」

「就算问我爸，他大概也不会告诉我们。我去问警方其他被害人的名字好了。」

「警察会说吗？」

「我也是被害人。只要说是想要和其他被害人分享资讯，应该就会告诉我了。交给我吧。」

枫说到这里，田崎就回来了。

「胜田先生的作品已经完成了吗？」椎也询问一直感到在意的事。

胜田在余命将尽的期间一直在写作。他名副其实地呕心沥血在写作。那篇作品究竟完成了没有？

「胜田先生是现今少数仍旧以手写方式写稿的作家。他的最终稿已经邮寄到编辑部，邮戳日期是他过世的前一天。这是他真正的遗作。」

胜田是一边确认自己剩余的寿命、一边计画性地写作，以便在死亡之前完成。

「校对呢？」

「也已经完成。胜田先生还在世时，我们就一再开会讨论，他开始写作之后，也多次交换原稿，反覆进行修改。今后会进行装订等程序，今年秋天应该就能出版。」

今年秋天。

「我好期待。」

枫面带笑容这么说。但胜田的最新作品陈列在书店时，枫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。

田崎问椎也：「你在全国国高中生小说竞赛中，得过最优秀奖吧？」

「是的。」

「胜田先生说过，有一个在写小说的高中生。虽然还不够成熟，不过只要经过琢磨，或许就能够发光，所以当他写出新作品就读读看吧。胜田先生很难得称赞其他人。像我，连一次都没有被称赞过。」

田崎缅怀过去，露出寂寞的笑容。

椎也对于胜田提到自己的事感到惊讶。

窗外开始下起雨。今后每下一场雨，就会变得更温暖。春天来临时，枫的余命就会接在胜田之后结束。

母亲因为值夜班不在的夜晚，椎也在餐桌打开笔记型电脑。他配合闪烁的游标调整呼吸，放松肩膀的力量，把手放在键盘上。

对于闪辉性暗点出现的恐惧传递到指尖。他甚至觉得好像在萤幕上看到类似火花的东西。椎也深深吸了一口气，闭上眼睛，眼睑上浮现那天在家庭餐厅见到的枫，想到她说的话。她说她希望椎也能够保持想要写作的心情。有人在等待自己写的小说——这一点融化了冰冷的恐惧，使指尖感到温暖。椎也再度张开眼睛。火花散去，他害怕的发光齿轮没有出现，视野变得宽阔。

他开始打字，串连成言语。他不确定要写出什么样的文章，此刻他只是专注于留下言语。没有任何痛苦产生，他可以写作，他正在写作。

他回想起国中时代，因为被诽谤为抄袭，因而在急于写出新作的压力中感到焦躁不安。当时对他来说，写作是痛苦的。不过现在不一样。他为了能够写作而高兴。串连起来的言语开始建立故事的外框。他有预感，在这个框架中会有新的故事诞生。

故事仍旧处于没有明确形状的模糊状态。如果想要以单刀直入的言语呈现，大概就会被压垮而消失。因此椎也试图以柔和的言语来包裹。但他的词汇不够，写作技术也衰退了。他觉得自己的文章拙劣无比，完全无法和曾经读过的众多名著的自己相比。即便如此，他还是继续写作。他输入文字，移动游标，心情也随之跃动。

椎也回忆起投注全副心力写作的十三岁夏天。当时他还是小孩子，对语言也不甚瞭解，但却充满了热情。在那起事件之后，他原本以为自己的热情被尖锐的齿轮封闭了。不过现在他没有看到那些齿轮，头也不会痛了。

椎也彻夜写作，直到窗外变亮，他才发觉到早晨已经来临。他重新阅读写好的故事开头。文章还很粗糙，矛盾之处也很多，不过故事才刚刚开始。椎也感受到值得牺牲一夜睡眠的满足感。

椎也松了一口气，然后想起昨天的枫。他很高兴枫恢复精神，不过使枫绝望的余命的存在依旧没有改变。

源说是因为做了善事，才特别告知他们余命，但这根本就是诅咒。即使是短暂的人生，如果不知道的话，在死期来临之前都能正常生活；然而一旦知道自己何时死亡，就会陷入慌乱当中。

「非常感谢你说服了胜田先生。」

椎也转头，看到源站在那里。

「你每次都来得好突然。你既然知道未来，即使我什么都不做，自己也能设法解决吧？」

源知道一切——不只是胜田的忌日，还有他的死因，以及让椎也去胜田那里会发生什么事。源知道椎也能够说服胜田，因而来委托他帮忙。源已经知道人类会采取的所有行动，就好像在观赏已经知道结局的电影般，从空中俯视他们。

「那是不可能的，在下无法得知与自己有关的事。除了实现心愿以外，在下无法改变各位的命运。也因此，才需要椎也同学的协助。多亏相助，胜田先生能够顺利度过余命。」源露出满意的笑容。

「顺利？」

椎也站起来，皱起眉头俯视源。看到他的脸，先前因为能够写小说而感受到的安心消失了，取而带之的是愤怒。

「你把人的死亡当成什么？你或许因为自己的工作完成而感到高兴，可是你有想到死去的人、还有被留下的人是什么样的心情吗？你竟然能够做出宣告短暂的余命这么残忍的事！」

「这就奇怪了。」源交叉双臂，歪着头表示诧异。

「有什么好奇怪的？」

「在下还记得初次见面的时候，你曾说过即使立刻死去也不在乎，还说可以把剩下的余命全都送给枫同学。然而你现在却为了余命短暂而愤怒。」

他说得没错。当时的椎也还很无知。他自以为什么都知道，其实什么都不懂。

「我改变心意了。」

「为什么会改变心意？武士一言九鼎，不会轻易改变。」

「我不是武士。你以前或许是武士，不过现在是死神，掌管人类的生死。你看到人类慌乱无主的样子，觉得很有趣吗？」椎也瞪着武士装扮的源。

「你以为在下做这种事，是出自喜好吗？」源露出悲伤的表情。这是椎也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表情。

「你不是自愿当死神的吗？那你为什么在做这种事？」

「因为这是任务。」源的脸上流露出自豪的表情。「在下是会津藩武士。戊辰战争中，败给萨长联军，在下也战死了，实在是愧对君主。也因此，在下决定这次要以誓死的精神完成任务。以现在的说法来说，死神业是在下的生活目标。」

「死了还有生活目标？」

「人类是有所需求、或是被需求才能生活的。」

椎也的生活目标是写小说。那么枫呢？是要从闯空门的犯人那里取回自己的图画吗？椎也回想起在枫的家中看到的全白画布。被偷走的图画，是在那间房间里画的吗？

「椎也同学，你决定好心愿了吗？再不决定的话，在下会很困扰。」

「源，胜田先生的心愿是什么？」

「这是企业机密。」

「你又不是企业。不过看来胜田先生在过世前许了愿，真是太好了。」
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
「如果他没有许愿，你可以直接说没有。就是因为许了愿，才必须保守秘密。他的愿望实现了吗？」

源默默地摇头。

胜田的愿望还没实现。他是在愿望实现之前过世的。他或许是为将来的人类许下「世界和平」这种愿望吧。

「我的愿望要再hold一下。」

「又是hold。这是类似结尾致词之类的吗？虽然想说doubt，不过也无可奈何。」

Doubt这个词不是这样用的。

椎也361天　枫23天

四月某日，上完现代国文课之后，新年度仍旧担任导师的明石老师对椎也说：

「你可以帮我把东西搬到办公室吗？」

老师把森鸥外的大头照展示板交给椎也。每次要介绍新的作家时，老师就会带作家的展示板来。椎也虽然觉得解说作品不需要照片，不过老师以前曾说，上课时首先需要吸引学生的注意。

「今天的课怎么样？」

「以我个人偏好来说，我比较喜欢夏目漱石而不是森鸥外。」

「教材是没办法选的。」捧着教科书的明石老师歪着嘴唇说。

「我开始写作了。」

明石老师听椎也这么说，以喜悦的表情看着他。

「真的？太好了！我很喜欢你的小说，甚至还推荐给其他学生呢。」

「虽然有点晚，不过当我完成之后，就会交出作业。可以请老师读读看吗？」

「那当然。我是第几个？」

「除了我之外，就是第二个。」

「哦，第二个啊。我就不问第一个是谁了。」老师窃笑着说。

「老师，你没有写过小说吗？」

「我都选择要当国文老师了，当然有写过小说。不过我没办法持续写下去。能够持续写下去的人，光凭这一点就算是有天分了。」

老师轻轻叹了一口气，彷佛是要吹走自己的过去。

「我认识的作家说，作家是因为不得不写才写作的。」

只是那位作家已经过世了。

「我即使不写也不在乎，所以才从事教师工作，把快要熄灭的文学之火传递给年轻人。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有多少贡献。」

老师望着下课时间在走廊上嬉闹的学生。

「你不想要再写写看吗？」

听到椎也的问题，明石老师把大拇指放在下巴上思索片刻。

「看着别人实现梦想也不错，尤其是年轻人的梦想。」

老师露出温柔的笑容。

椎也359天　枫21天

椎也熬夜写小说。他现在写的既不是以自己为题材的故事，主角也不是自己，当然也不会出现奇怪的武士。不过即使不是述说自己的故事，故事仍旧会述说自己。

当他望向窗外时，天边已经呈现鱼肚白了。他是用电脑在写作，因此没有留下能够实际感受到的原稿重量，不过他仍旧能够从写出来的故事中，感受到确实的重量。

在天亮前的白色空间里，椎也的脑海中浮现枫的脸孔。他能够再度写作，都要归功于枫。枫对他说，希望他能够保持想要写作的心情，因此他才会去挑战写小说。

枫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。这个命运是无法改变的。胜田的死展示在他们眼前的，是任何人都无法逃避命运的冷酷事实。

母亲很早就起床了。

「早安。」

母亲担心地问：「你整晚都没睡吗？不要太勉强了。」接着又说：「等我十五分钟。」

母亲洗了脸，迅速整理仪容。在这段时间，椎也也换上制服。

「我们走吧。」

天刚亮，母亲和椎也就拿着行李，爬上距离住家稍远的小丘。在这座可以看到大海的小丘上，有椎也的父亲永眠的墓园。

今天是父亲的忌日。工作无法休假的母亲，每年忌日都会一大早来到这里。椎也觉得即使不是忌日也没关系，选在假日来比较能够好好扫墓，但是母亲却很坚持。最近椎也也开始觉得，在没有其他人的早晨新鲜的空气中扫墓也不坏。

升到海平线上方的朝阳照亮无数墓碑，父亲的墓碑就在阳光照射的樱花树附近。

「今年刚好开花了。」母亲抬头仰望盛开的樱花。

他们打扫完坟墓，点了线香。

椎也俯视父亲的坟墓，他无法想像过世的父亲睡在这下面。在知道余命与死神之后，他认为死亡是一开始就被植入命运中的。姑且不论知不知道通往死亡的路途长短，我们都是不停地朝着死亡前进。他无法想像最终目的地是在这样的墓碑下方。

父亲是在椎也小学四年级的时候过世的，父亲原本是大型电器制造商的工程师。

『年轻的时候，我会觉得四十岁已经是完全的大人了，不过当自己变成四十岁，却只是变成大孩子而已。』

父亲对椎也这么说之后，就向公司辞职，宣布要开面包店。母亲似乎早就听他提过这个念头，因此很干脆地表示赞成，父亲便开始为开店做准备。他在东京都内受到好评的面包店修练，同时也寻找开店的地点。椎也曾问父亲，为什么想要开面包店。

『因为好吃的面包，可以为大家带来幸福。』

即使听在小学生耳里，这个理由也很幼稚，不过四十多岁的父亲却说得理直气壮。

然而父亲在辞职之后过了半年，因为身体不适去医院，就直接住院了。他罹患的是恶性肿瘤。

父亲在母亲职场的相关医院接受各种治疗，但仍旧日渐消瘦。父亲每一天都变得更加衰弱。他为了自己离开公司、无法享有公司保险福利而向母亲道歉。

椎也相信父亲会好起来，不过当他看到骨瘦如柴的父亲，信心就动摇了。

他不知道父亲是否知道自己的余命，不过那一天突然来临。父亲制作美味面包的技术没有发挥的机会。因为太过突然，仍是小孩子的椎也震惊不已，嚎啕大哭。

「爸爸当初有做延命治疗吗？」

母亲摇头。

「你爸说，如果我希望的话，他愿意接受任何治疗，只要能够满足我就好。如果我要求他尝试超自然的民俗疗法，他应该也会接受吧。不过我没有做那种尝试。」

「即便如此，你还是不想让他做延命治疗吗？」

「因为他并不是希望单纯被延长寿命这样的行为。」
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
「因为我们是夫妻。」母亲笑了一下。

「如果我处于同样的状态，你会怎么做？」

椎也虽然觉得不适合在墓园谈这个，不过他还是想要知道，当他卧病在床、寿命将尽，母亲会如何应对。不论变成什么样的状态，她都会想要尽可能延长儿子的性命吗？

「你有哪里不舒服吗？还是受伤的后遗症？」母亲的话语转为担心儿子的口吻。

「我很健康，旧伤也不会痛了。」

「闪辉性暗点呢？」

「最近也没有发作了。」

他重新开始写作之后，就没有看到尖锐的齿轮。虽然无法保证，不过他认为自己不会像芥川那样，因为无法逃离发光的齿轮而自杀。

「那就好。」母亲小声地说。

「做父母亲的，都会希望自己的小孩能够活得更久。即使依照自己身为医师的判断，恢复的可能性非常低，大概还是会想要一直看着仍旧在呼吸的孩子吧。

不过我想我应该会和你爸那时候一样，不会进行延命医疗。我虽然想要跟你在一起更久，不过我想要陪伴的，是努力活着自己人生的你。我不希望为了自己，让你的疾病拖得更久。我是医生所以明白，当死期接近的时候，本人能够亲自做的事真的很少。所以我认为自己的责任，就是在你病倒之前，帮助你做想做的事。」母亲以慈母的表情看着椎也。

两人坐在墓碑前方，闭上眼睛祈祷。椎也为了自己即将留下母亲、先到父亲那里而向父亲道歉。他很想告诉母亲，自己快要死了，不过在说出口的瞬间，他就会被死神杀死。死神曾经说过，如果有人试图说出秘密，就会立刻杀死那个人。

「这座坟墓真不错。」

椎也张开眼睛，看到武士打扮的男人站在坟墓旁边。是源。在墓园看到他，别有一番风味。

「原来令尊也很短命。」

坐在旁边的母亲没有发觉到源。话说回来，椎也也无法在母亲面前和源说话。

「妈，你先走吧。我想在这里多待一阵子。」

母亲对于儿子异于平常的举止感到有些诧异，不过还是尊重儿子的意愿，离开墓园去上班。

周围已没有其他人。椎也坐在看得到海平线的长椅上。樱花花瓣飘落在他的膝上。

「你住在墓园吗？」

「在下不是幽灵。对死神来说，坟墓就像顺利完成工作的标志。」源在椎也旁边坐下。

「我爸有听说过自己的余命吗？」

「没有。如果所有人都要知道余命，再多的死神都不够。」源环顾周遭的众多坟墓。「令尊过世，你至今仍感到悲伤吗？」

「那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。」

回想起父亲，椎也会感到怀念，但那和悲伤不太一样。跨越死亡之后，改变的不只是死者，就连周遭的生者也会改变。

即便如此，父亲的死还是让椎也重新体认到人都会死的事实。椎也和枫两人当中，枫会先走一步。再过三个星期，她就会死了。她会独自从死亡的悬崖坠入黑暗的大海。当她跨过死亡的界线之后，被留下的那对感情不睦的双亲，是否也会感到悲伤呢？

一路和枫走在余命之路上的自己，也会孤伶伶地被留在路旁。

在这一年当中，他们在一起度过许多时间。枫过世之后，在等候死亡的时间当中，椎也必须独自承受与她在一起的回忆。

「言归正传，在下到此是为了谈那件事。」

「那件事？」

「就是你的心愿。看在老天爷的份上，你差不多也该决定了吧？」

椎也还没死，源就已经在对他合掌拜拜了。

「我知道了。」

椎也把自己的心愿告诉源。

椎也357天　枫19天

椎也受邀到枫的家，他是第三次来到这里。就如第一次的造访，家里没有其他人。当时椎也只知道枫的余命跟自己一样短暂。现在他知道什么？他知道枫的双亲感情不睦，以及她想要利用剩下不多的生命寻找自己画的图画。然而椎也不知道枫对于短命伙伴的自己有何观感。

「我泡咖啡的技术比不上嘉德丽雅的店主，所以给你花草茶吧。」

枫用托盘端来茶杯。她的房间和一年前比起来，似乎没什么变化，胜田敦的小说也还在。即使作者过世了，只要有读者在，作品就会留下来。

枫把笔记拿给椎也。她以成立被害人团体为借口，成功从警察套出了被害人的姓名。这些被害人很有可能认识画仓鼠的那位插画家。只要知道他们的来历，或许就能够找到关于那名插画家的线索。椎也不抱太大的希望，在网路上搜寻这些名字。一反他的预期，有两个名字得到结果。

「我找到过去的访谈报导。其中一个被害人是大型乳制品公司的宣传总监，另一个被害人是大型玩具制造商的企划总监。」

「包括我爸在内，受害者全都是总监。我都不知道，原来这世上栖息着这么多总监。」枫发出夹杂着感叹与苦笑的声音。

「也许吧。不过也可能是总监住的豪宅特别容易被闯空门。这世上有几个总监？」

「我爸常夸耀自己有五百个下属，所以大概每五百人当中就有一个总监吧。」

以0.2％机率存在的「总监」接连出现三人，很难说是巧合。犯人如果是随机挑选豪宅，挑到企业家或医生住处的机率应该比总监更高才对。

「他们跟你爸有什么关系吗？」

「我不清楚我爸的交友情况。」

三名被害人刚好都是大公司的总监，如果说是巧合，那就太稀奇了。三人任职的公司分别是电视台、乳制品公司、以及玩具制造商。他们之间有什么样的关系？即使去问枫的父亲，他应该也不会老实回答。只能去找其他被害人询问了。

当椎也沉思时，枫担心地问他：「听说你上次又迟到了？是晃弘告诉我的。」

她指的应该是椎也替父亲扫墓那天迟到的事。

「喔。」椎也模棱两可地回应。他不想和枫谈起跟死亡有关的话题。

「你应该不是身体状况有问题吧？」

余命短暂的人，随时都有可能罹患疾病。

「我很健康。」椎也把带来的文件递给枫。

「这不是全身健康检查的结果吗？你竟然去检查了！」

「因为你之前叫我去，我就去了。这是我在春假期间检查的结果。除了失去一颗肾脏之外，可以说是完美无缺的健康身体，也没有留下那起事件的后遗症。」

「真的耶！费用是从哪来的？」

「我花的是原本为了要上大学存的积蓄。反正也已经用不到了。你帮我保管那份检查结果吧。要是放在家里被我妈看到，要说明也很麻烦。」

「我知道了。」枫说完，把检查结果收进自己的抽屉。

「你的身体状况呢？」

「很健康。看来我在十九天后，应该不是病死的。」

枫如果不久之后会病倒，现在应该已经出现自觉症状了。

「如果你很健康，要不要画画？隔壁房间里不是有白色画布吗？」

枫瞪大眼睛，说：「你看到了？偷窥是犯罪行为。我的画跟你的小说不一样，画得很烂，所以我不想画。」

「画画看吧，我也开始写新小说了。」

枫凝视椎也。

「真的？太棒了！你没有发作吗？」

「嗯。我没看到发光的齿轮，也没产生头痛。虽然因为很久没写，所以写得有点辛苦，不过还是努力写下去。写好之后，我希望可以给你看。」

「好高兴！我真的好高兴。」

「不过我没办法在四月二十九日之前完成。」

椎也告诉枫，没办法在她的忌日之前写完，她的表情就变得沮丧。

「这样啊……不过没关系。我会从云端遥望你的书陈列在书店里。」

枫露出虚弱的笑容，就好像是从乌云之间隐约透出的阳光般。

「我希望你能读我的小说，所以我要把自己的余命送给你。」

枫彷佛看到幽灵般，露出惊恐的表情。

「你在开玩笑吧？」

「我不是开玩笑。第一次见面的时候，我说过要把余命全部送给你。我现在要写小说，所以没办法全部给你，不过我已经拜托好，要把两人的余命调整到刚好一样。」

「拜托？拜托谁？」

「拜托源。」

「你该不会……许愿了？」

椎也点头。当源出现在父亲的坟墓时，他毫不犹豫地告知自己要许的愿望。源听了相当惊讶。他应该掌握了所有人类的命运，不过或许是因为与他本人有关，因此无法事前得知椎也的愿望。源告诉椎也，两人合起来的余命没有延长，因此有办法实现这个愿望，不过椎也的余命会变短，真的没关系吗？源向他确认好几次，最终理解椎也的心意已决，便将两人的余命调整到一样的长度。

「我们两人新的忌日，是在今年的十月十五日。只有我多活一年，感觉也不是很公平。」

「这世上到处都是更不公平的事。」枫眼中泛起泪水。

「也许吧。不过其中一个不公平消失了，也不算是坏事。」

这世界无法立刻产生变化。但是如果能够稍微朝向应该算是正确的方向前进，那就不会是徒劳无功。

「你在十月之前能写完小说吗？」

「我会努力。另外我也会抓到闯空门的犯人，取回图画。在两人的忌日之前，可以做的事就全部去做吧！」

枫闭上眼睛点头，一滴眼泪掉落在桌面。她在哭。椎也必须想办法安慰她才行。

「你记得第一次到这间房间的事吗？」枫低着头问他。

「嗯。」

「你记得当时你说，在死前想要做什么吗？」

椎也记得曾说，他想要在死前尝试第一次的体验。那是非常可耻的失言。当时他未经思索，只是跟平常一样随口开玩笑而已。

「毕竟都拿了你半年的余命……」

椎也原本以为枫在哭，但是当她抬起头，脸上却带着小恶魔般的笑容。

她一边用手指抚摸自己的侧发，一边逼近椎也。两人之间的距离变得很近。太近了。两人的手碰在一起，手指交错。

「等一下，那是开玩笑的。」

「你不喜欢我吗？」

「我不是那个意思！」椎也全力否定。

「那就没关系啦。」

枫靠得更近，她的气息吐在椎也的头发上。

「等一下，我希望你至少明白，我并不是想要拿余命来交换第一次的体验。」

「OK，那就请多多指教啰！」

枫闭上眼睛，抬起下巴。

椎也首度看到枫房间的天花板。他原本以为看过，但是在此刻之前，其实并没有。

他转头，看到枫躺在身旁，应该没有睡着却闭着眼睛。自然毛量的睫毛微微摇晃。

两人躺在床与矮桌之间的狭小空间，身体紧贴在一起。两人都穿着衣服。

「喂喂！」椎也发出声音。

「什么事？」

睫毛动了一下，枫张开眼睛，一双眼炯炯有神。

「我们不是高中生吗？」

「诚如所言。」枫模仿源的说话方式。

「高中生谈到第一次的体验，应该不是指接吻吧？」

「你觉得我的拥抱和亲吻还不够吗？」

「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」

「毕竟只拿到半年余命……」枫以评估般的眼神看着椎也。「况且，你也还没有对我说该说的话。」

「这……应该不用说出来吧……」

「你既然是作家，就应该用言语来表达。」

枫抬起头看向椎也，她的眼中映着椎也的倒影。

「月亮好美。※」

注15：据说夏目漱石在当英文老师时，曾教导学生不要将「I love you」直译，应该翻译成「月亮真美」比较符合日本人的说话方式，但此说真伪不明。

「你是夏目漱石吗？用自己的话来说吧！」

「剩下半年，让我们一起珍惜这段时间。」

「听起来好像快毕业的同学说的口号。」枫一脸不满地说。

「我们不是普通的同学。」

椎也把头抬起来，接近枫的脸。

两人第二次接吻。椎也把手臂绕过枫的脖子，手肘撞到桌子，伸直的膝盖则撞到床架。

「这个世界对你来说，好像太小了一点。」

枫发出苦笑，牵起椎也的手，引导他到床边。两人站起来，缓缓地躺到床上。

椎也为了避免压到枫的身体，把脚伸长，听见「沙沙」的声音，脚尖碰到软软的东西。他抬起脚想要改变姿势，不小心扯破了纸张。他低头看脚边，发现自己的脚陷入用素色牛皮纸包裹的东西。从破掉的牛皮纸中，露出深粉红色的布料。

「这是什么？抱歉，我把包装弄破了。」

「这是我不在的时候，我爸擅自放在这里的，大概是赞助商送的周边产品吧。他以为我到现在都还喜欢这种东西。」枫以无奈的口吻说。

椎也坐在床上，剥开牛皮纸，看到里面是一个深粉红色的大布偶。

「这是某个动画角色吗？」

布偶张大嘴巴在笑。它有一双小小的圆耳朵、可爱的圆眼睛，以及短短的尾巴。

「这是河马吧？」

椎也这么说，枫就抓起放在桌上的手机，开始操作。

手机画面上映出胜田专栏插画的河马。

「这是同一只河马！」

枫的表情变得僵硬，原本充满暖意的气氛一下子冷却下来。

椎也使用枫房间里的电脑，调查这个布偶是什么角色。他立刻找到相关资讯，这是今天的新闻。

《今年夏天上映的大型动画片正式发表！》

网路新闻记载的，是今天举办的动画片制作发表会。另外也有男导演和声优一起参加记者会的新闻影片。导演笑眯眯地说：『今年夏天，希望大家能够全家一起来观赏电影。不过为了这个目标，我还不能回去跟家人团圆，必须再继续努力一阵子才行。』摆在他身旁的河马布偶，和房间里的布偶一模一样。

『电影的片名是《明天的西波波》！』

导演充满自信地发表片名，众多闪光灯便纷纷开始闪烁。影片字幕映着大江田导演。椎也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这个名字，接着想到上次造访慎次工作的电视台时，曾看到墙上贴着预告海报。

「闯空门的犯人和这部动画片，透过这只河马角色连结在一起。不过跟我爸的连结是什么？」

椎也在萤幕上显示《明天的西波波》相关资讯。

「企划这部电影的，就是爸爸的电视公司吗？」

「枫，你爸是在多媒体总部吧？那个部门应该不是在制作电视节目，而是发展电影等其他事业。」

「他给过我试映会的门票，那是被丢弃的狗去找饲主复仇的恐怖片。我因为觉得很无聊，所以没去看。这部电影跟其他被害人又有什么关系？」

「这部电影的赞助商当中，有其中一名被害人担任总监的乳制品公司。这家公司出资制作，换取可以在自家广告使用电影角色的权利。」

「这样看来，插画家和被害人似乎连结在一起了。不过犯人为什么要把自己画的仓鼠留在屋子里？犯人是这间动画工作室的人吗？为什么要去相关人士的住家闯空门？我完全搞不懂。」

枫坐在床上，双手扠腰。

「犯人之所以闯空门，是因为想要从相关人士家里偷走放在信封里的文件。那份文件恐怕跟这部动画片有关吧。因为找不到，所以才陆续侵入其他相关人士的家里。」

「什么文件？」

「这我就不知道了。不过你爸爸当初说不知道，应该是谎言。犯人留下了仓鼠的图画。如果没有那张画，就没办法把这部动画片跟犯人连结在一起。你爸他们应该已经察觉到，犯人跟这部动画片有关。要不然，犯人就没有留下仓鼠图画的意义。犯人的用意是要告诉你爸他们，是他犯案的。」

「我无法理解想要夸示自己犯案的理由。」

椎也也无法理解。犯人为什么想要告诉被害人自己的存在？如果留下证据，就会更容易被警方抓到了。

慎次等人已经猜到犯人是谁，又为什么不告诉警方？难道是被掌握了什么弱点？

椎也打电话给晃弘。

『怎么了？我现在正在排知名拉面店。你如果想知道政府丑闻的话，晚点再谈。』

阴谋论狂人晃弘的声音后方，传来街上吵杂的声音。

「晃弘，抱歉在你忙碌的时候打扰，不过你应该喜欢动画吧？」

『嗯，动画是还没有被政府魔手插入的纯粹领域。』

「你知道今天发表的《明天的西波波》这部动画片吗？」

『明天的西波波？那是大江田导演的最新作品。他上一部作品《闪电塔帕斯》很卖座，所以这次的作品获得许多厂商赞助，预定要在全国大规模上映。』

「那只河马呢？」

『那是这次的主要角色「西波波」。大江田导演的作品常出现那种可爱角色。上一部作品里，也出现一只长了角的紫色海豹，很受欢迎。』

凭作家的想像力，也想像不出那是什么样的角色。

「在电影里出现那样的可爱角色，就会受到欢迎，也能推出周边产品，所以玩具店会很高兴吧。」

另一位总监的公司就是玩具制造商。

枫凑向手机说：「晃弘，谢谢你。替我向r打招呼。」

『枫同学，原来你们在一起。我跟你说，椎也虽然有些幻想过度的倾向，不过个性并不坏。希望你可以跟他好好相处。』晃弘说完就挂断电话。

椎也耸耸肩。

「很明显，那个闯空门的犯人和那几个被害人、还有这部电影都有关系。」

椎也很想去找慎次等被害人问出真相，不过他们连警方都隐瞒了，即使质问他们，他们应该也不会说出来吧。其他有可能知道真相的人，就是大江田导演。他既然使用犯人的插画作为电影角色，应该也知道那位插画家的背景。去问导演的话，或许可以得到一些线索。

不过在夏季电影上映之前，导演应该都会忙于制作电影，不太可能去接触他。即使电影完成了，导演身为名人，应该也很难见到他。

「枫，你刚刚不是说，你爸给了你试映会的门票吗？」

「对呀，你想看那部狗狗被抛弃之后去复仇的电影吗？」

「不想。你可以去跟你爸要《明天的西波波》试映会的门票吗？」

枫用手机打电话。

『枫，怎么了？我现在正在工作。』枫的父亲慎次接起电话。

「你在哪里？」

『今天是电影的制作发表会，我正在会场。』

「明天的西波波。」

『没错。我不是把布偶放在你的房间吗？这是赌上公司前途的大型计画。』

「我好期待这部片喔！」枫使用跟平常不一样的撒娇声音。

『哦？高中生也会喜欢这部片吗？』

「嗯，对呀。我想比其他人更早看到这部片，不知道能不能拿到试映会的门票？你以前不是也给过我吗？」

『好，我知道了。电影预定在六月会邀请相关人士，举办杀青派对，同时也会举办试映会。我会安排邀请函。』

「要两份喔！」

『是要给那个电线杆男生吗？』慎次不知道椎也在听，啐了一声。椎也这才知道自己在背地里被这样称呼。

「拜托啦～」

『好好好。我还得工作，要挂断啰。』

枫朝着椎也比了大拇指。

「我是电线杆？」

「唉呀，这种事就先放一边。距离试映会还有很多天。在见到导演之前，好好把握时间吧！」

枫举起拳头。

「那下次要不要一起出门？」

椎也难得主动邀约，枫便笑眯眯地点头。

椎也169天　枫169天

「你选择水族馆作为约会地点的理由是什么？」

在早晨的约定会面地点，枫像是在拿麦克风般握住拳头，凑近椎也的嘴巴。

「因为很凉快。」

「今天午餐预定吃什么？」

「这里有间餐厅，可以一边观赏水族馆的鱼一边用餐。等等，我为什么要接受采访？」

椎也刻意摆起脸色。

「事先知道约会的细节，女孩子比较容易挑选服装和鞋子。」

「那也不是在当天问，应该在前一天问吧？约会地点如果是山上，难道你现在才要去换成登山服装吗？」

「接下来是最后一个问题，今天是什么日子？」

枫一本正经地看着椎也。

「枫原本的忌日。」

今天是四月二十九日。在椎也把余命分给枫之前，这天原本是她余命结束的日子。

「答对了！今天是我原本的忌日。你竟然记得！」

椎也当然不会忘记。他担心枫独处时会心情低落，因此这一天刻意邀枫出来。

「今天一整天都禁止提起余命的话题，好吗？」

「可是这是我们最爱的话题耶。两人之间有像余命这样的障碍，就会像《罗密欧与茱丽叶》那样坠入热恋了。」

《罗密欧与茱丽叶》是两位主角在同一天死亡的悲剧故事，简直就像是在暗示他们两人的未来。两人在一起，就无法抛开死亡的阴影。椎也想要忘记余命的事，像一般高中生那样度过今天。

椎也在水族馆的窗口买了两张门票。

「谢谢。拿三天份的余命来换，可以吗？」

「我不是说过，禁止提这个话题吗？而且好不容易把两人的余命调整成一样，就不要再错开了。」

「你真是一板一眼。你一定是那种无法容忍漫画书不按照顺序排列的人吧？」
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
入口大厅前方就是电扶梯，可以穿过水槽中的隧道。前后左右都有许多鱼在游泳。

「作家先生，我们没有禁止谈鱼类知识的话题，所以你可以尽情炫耀自己的知识。」

「我才不知道鱼类知识，作家又不是开鲜鱼店的。」

「作家跟鲜鱼店，两者的卖点都是新鲜活力。」

「这句话很难说算不算巧妙。」

两人开始慢慢地逛水族馆。

大水槽里有鲸鲨、黑鲔鱼、以及魟鱼。

「原来鲸鲨这么大。」

「那么现在就来举办第一次鲸鲨猜谜活动！」

「猜谜活动？」

「接下来要朗读答案的选项。请说出符合这些答案的问题！A，浮游生物。B，仙贝。」

「我知道了！这个问题应该是：鲸鲨喜欢吃什么？」

「答错了。正确答案是，奈良的鹿喜欢吃什么？」

「跟鲸鲨一点关系都没有嘛！」

他们来到水母的水槽。

水槽里有海月水母、珍珠水母、端棍水母。

「看起来轻飘飘的。」

「没错，轻飘飘的。」

「看起来软呼呼的。」

「没错，软呼呼的。」

「看起来呼喳喳的。」

「没有这种叠词！」

海豚秀开始了。

他们看到企鹅、海狮、和宽吻海豚。

「企鹅走路看起来好可爱！」

「企鹅企鹅。」

「海狮连叫声都很可爱。」

「海狮海狮。」

「海豚游得好快。」

「咻咻。」

「这回怎么不说海豚海豚了？」

午餐时间到了。

他们来到可以一边观赏鱼、一边用餐的餐厅。

「我要点海鲜盖饭。」

「决定得真快。话说回来，在水族馆立刻点海鲜盖饭的男人，感觉好恐怖。」

「菜单上写：使用早上捕获的鱼，所以很新鲜，不过要看当天水槽的状态而定，嘻嘻。」

「店家也好恐怖。」

两人看了各式各样的鱼类，彼此一直说些无意义的玩笑话，笑得很开心。他们很久没有像这样大笑了。

「唉，太好笑了。我们应该可以去当漫才师※吧？」

注16：漫才是采用对话方式进行的日本喜剧表演形式，表演者称为漫才师，通常由两人一组，一人负责装傻，一人负责吐嘈。

「我们这组搭档有很高机率可以合作一辈子喔。」

「禁止提余命的话题！」

「抱歉抱歉。」

到了闭馆时间，水族馆就像昭和时代的游乐园般，开始播放〈萤之光〉。水族馆感觉应该播放跟鱼有关的歌曲，不过椎也也想不出应该播放什么歌。

枫笑容满面地说：「玩得好过瘾。」

如果她能够在短暂的时间内忘却余命的事，那么来这里就值回票价了。

「我这辈子能看的海洋生物，大概都看够了。」

「没有直接说鱼类，可以看出作家的坚持。」

他们悠闲地望着访客变少的馆内，走向出口。

「放在出口附近的鱼好可怜，大家都直接走过去。」

「虽然不知道鱼想不想给人看，不过饲料应该不是看业绩给的吧？」

他们来到灯光较暗的区域，正想着是不是在展示深海鮟鱇之类的，就看到眼前出现从地板到天花板的巨大水槽。椎也走近水槽，想要看里面有什么鱼，但却连一只都没有看到。宛若深海般的蓝黑色水槽中，只能看到从底部浮起的小水泡，没有任何鱼影。

枫用手指戳了戳椎也的手肘。她注视的说明牌上标示着「某处未来之海」。说明文写着：「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，或是继续这样下去，就会看到这样的未来。」

这是没有鱼在游泳、也没有海藻生长的死亡之海。

「有点可怕……」枫的声音在颤抖。

没有任何生物的海，或许让她联想到自己离开之后的未来。他们的忌日过了之后，两人就会像原本应该在这座水槽里的鱼一样，从这个世界消失。

椎也差点要怨恨最后展示这种东西的水族馆，不过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没有事先调查清楚。后悔无法改变过去。能够改变的只有有限的未来。

椎也牵起枫的手。

「最后一天，我们要一直在一起。」

椎也注视枫的眼睛。

枫在他身旁深深点头。

「滑嫩煎蛋咖喱义大利面。」

「最后的晚餐要去那间家庭餐厅？那我要点起司夹心起司汉堡排。」

「高中生真穷。」

「没错。」

两人对看一眼，一起笑了。

他们最后再度抬起头，仰望没有任何生命在游泳的水槽。

椎也148天　枫148天

椎也把余命分一部分给枫之后，心情轻松许多。他一直在意着自己的余命较长，觉得这样很不公平。

想到要提早留下母亲一个人，他感到有些难受，但如果母亲知道他是为了枫做的选择，一定会原谅他吧（可惜没有告诉母亲的方式）。

椎也继续写着小说，他现在每天晚上都会把笔记型电脑端到餐桌来写。

当他打开电脑，脑中一开始浮现的都是最近的情景：入学典礼时突然问他甘乃迪暗杀事件的晃弘，差点被自卸货车碾过去的黑猫，突然出现的源。他们的出现彻底改变了椎也的人生与人生观。另外还有和孤傲的作家胜田敦见面与离别。然后还有枫。

透过和这些人在一起的情景，椎也降落到不在这个世上的另一个世界。椎也描绘着生活在那个世界的人们。

有时他也会突然停笔。故事紧急煞车，人物也失去台词。即使碰到这样的时候，椎也也不会焦躁。他想起胜田说过，不论写什么都好，总之就是要继续写下去。

他做了深呼吸，倾听窗外的雨声和远处的雷声。不只是自然的声音，还有汽车驶过水洼的声音、或是酒醉的人咆哮的声音。椎也理解到这就是现实的世界，就如浮到海面换气一般，再度潜回自己创造的世界。

他像老爷车般跑跑停停，缓慢地前进，总算写到故事的中间部分。照这样下去，应该可以在十月十五日两人的忌日之前完成。

「梅雨季快要到了。」晃弘在教室里抬头看着下雨的天空，喃喃地说。「梅雨结束之后，我和r相逢的夏天又会来临。」

他已经直接称呼对方名字了。

「你跟她交往得还顺利吗？」

「嗯，当然了。」

「对了，你们的关系到哪里了？」

椎也压低声音，避免被班上的女生听见。

「到哪里？我们去过最远的地方，是到群马吃乌龙面。那间店是中曾根前总理也光顾过的店，面条很有嚼劲。」

「我不是在问你地点，而是……怎么说呢，就是肉体方面……」

「哦，你是指那个啊。我们点了盐味跟酱油拉面，吃到一半会互相交换，还会直接用筷子从同一个锅子里夹菜。我们已经是彼此身心契合的关系了。」

椎也开始怀疑这两人是否真的在交往。

「这样听起来不像是情侣，比较像是美食伙伴吧？」

「在你眼中看起来或许是如此，不过你错了。完全不一样。在料理的空档，我已经把自己的心意告诉她了。」

「你是指，在甜点端上来之前、或是在等待拉面续面的时候，你对她说过你喜欢她？」

「就是这样。当我说出表达爱情的言语，她也会用笑容回应。椎也，你也应该把自己的心意告诉枫同学。不说出口的话，就无法传达了。」

不说出口的话，就无法传达。椎也也明白这一点。不过他和枫的关系，不同于晃弘与r。他们没有未来。半年后，两人就要迎接自己的忌日。明明没有未来，却单方面向对方告白并讨论将来的事，会让椎也觉得不够诚实。不论谈什么，都会成为无法实现的谎言。要是在不知道余命的状况下遇见枫，两人之间就可以发展出完全不同的关系了。

椎也俯瞰着不断下雨的操场。

第一卷 第一章 两人份的余命④

椎也136天　枫136天

杀青派对在开始之前，就已经暗潮汹涌。

首先是试映会停止举办。两天前，导演宣布电影赶不及在派对之前完成。电影没有完成，却要举办杀青派对。

未完成电影的杀青派对在东京的饭店举办。椎也在恐怕一辈子都不会住宿的高级饭店入口等待枫。

「你可以在大厅等我就行了。」枫穿着无袖的服装出现。

「在那么热闹的地方，我会感到不自在。你要穿着便服参加派对吗？」

椎也为了要穿什么衣服苦恼许久，最后挑选在他的衣服当中看起来最正式的深蓝色外套及白衬衫。

「我不可能从家里穿派对礼服过来。我会在饭店换上事先送来的服装。」

派对礼服——总监和画商的女儿，即使是高中生也拥有礼服吗？

「我穿这样不要紧吗？」

「不要紧。你的目标是接触导演，取得犯人的线索，所以不要太起眼比较好。」

枫从饭店更衣室走出来时，看起来相当起眼。她穿着肩膀部分是蕾丝花纹、材质轻透的浅褐色连身裙，脖子上戴着珍珠项炼，化妆也跟平常不一样，看起来就像是以美丽的譬喻妆点的文章。正式打扮的枫显得相当华丽，散发着和平常不同的气质。用简单的话来说，她很美。椎也觉得应该要说出来，但却说不出口。周围的人纷纷注视他们——或者正确地说，是在注视枫。

枫勾起心慌意乱的椎也手臂，带他前往会场的接待柜台。她把父亲给她的邀请函拿给柜台人员看。椎也原本以为他们会直接进入派对会场，却被引导到没有食物的细长房间。一名穿着黑色衣服的饭店人员替他们端来饮料。

「这里是等候室。在开场时间之前，我们会边喝饮料边在这里等。」

周围的其他人是穿着西装的相关人士，或是像枫这样穿着礼服的女士，也有穿无尾礼服的男人。每个人都以惯练的态度谈笑并打发时间。

「你常来这种地方吗？」

「两边都有。」

「两边？」

「我爸会带我去业界人士聚集的派对，我妈会拉我去参加她喜欢的画家发表会，介绍很多画家给我认识。不过在我得知自己的余命之后，就拒绝参加所有派对。」

有钱人也真辛苦。

「久等了。会场已经准备好了，欢迎各位入场。」

广播宣布之后，双开的门便大开，等候的宾客纷纷进入会场。

在灯光昏暗、空间宽敞的宴会厅中央，摆了许多道料理。有伊势虾、烤牛肉、盛上鱼子酱的前菜，还有职人当场在捏制寿司。

挂在前方舞台的大萤幕上，映出电影片名《明天的西波波》巨大的logo。

「你们来得真早。」身穿晚礼服的枫的父亲慎次走过来。

「谢谢您的邀请函，您刚刚才到吗？」

「嗯，因为还要开其他计画的会议。我不可能把所有时间都花在这项工作上。」

没有人问起，他就自动炫耀起自己工作内容的广泛。即使想问他闯空门的犯人与电影的关系，但他既然连警察都隐瞒，想必也不会告诉他们。看来只能找机会直接去问导演了。

「希望你们玩得开心。」

「试映会取消了吧？」

「还是会试映开头的部分。邀请这么多人，总不能说没什么东西可以给大家看吧。真是的，不管内容怎么样，先完成的话就不会这么麻烦了。」慎次抱怨道。

「会不会只是想宣传影片制作到最后一刻，其实早就完成了？」

「真敏锐。其实电影几乎已经完成了，可是导演还没有做出最后同意。那个导演很有艺术家气质。」

慎次离开枫身边，四处去向其他相关人士打招呼。

「那不是总监三剑客之一吗？」

在网路新闻上看过面孔的闯空门被害人正在和慎次谈笑。被害人果然彼此认识。

在多数穿着正式服装的宾客当中，混入了一个相当突兀的粉红色河马。那是电影吉祥物角色西波波。一反吉祥物这个词给人的联想，那只河马相当巨大，比成年男性的身材还高大。因为是布偶装，所以仔细想想也是理所当然的。

穿着大胆露背礼服的女人凑在吉祥物河马旁边自拍。拥抱一个里面是不知名大叔的布偶，不知道有什么好高兴的。

「很抱歉让各位久等了。现在要开始举办《明天的西波波》杀青派对。」

担任司仪的女性以宏亮的专业嗓门宣布，派对便开始了。

接着慎次上台致词。

「全世界五十亿动画迷翘首盼望的大江田导演最新作品《明天的西波波》即将上映，我自己也是一直期盼这一天来临的影迷之一……」

「你爸喜欢动画吗？」

「他在家只有看过《海螺小姐》※。」

注17：《海螺小姐》（サザエさん）是改编自长谷川町子漫画的日本长青电视卡通节目。

「大江田导演在哪里？」

「没看到他，会不会还在休息室里替动画涂上颜料？」

「怎么可能，现在的动画都是用电脑制作。」

饭店的服务生将饮料分发给参加者。

椎也和枫也拿到无酒精饮料和白色杯垫。

「这个杯垫上面有角色图案！好可爱！」这是刚刚那个穿露背礼服的女人声音。

白色杯垫黏在被水滴弄湿的玻璃杯底部。

「你看这个。」

枫从玻璃杯摘下杯垫，拿给椎也看。湿湿的杯垫上，浮现动物的图案。这不是河马西波波，而是仓鼠。这个图案和闯空门的犯人留在枫家中的一样。即使有人察觉到杯垫上的水印，大概也会以为是电影里的角色，不会联想到闯空门的犯人——除了闯空门事件的被害人以外。

是谁准备仓鼠杯垫的？椎也环顾四周，看到有许多服务生在分发杯垫与饮料给参加者。

「接下来要请负责《明天的西波波》企划、剧本、导演的大江田章导演上台。大江田导演，请您上台致词！」

司仪以充满活力的声音宣布之后，穿着无尾礼服的大江田导演在热烈的掌声中上台。根据椎也的调查，这位导演今年三十五岁，不过看起来稍微年轻一点。从他凹陷的眼睛和蓬乱的头发，可以窥见电影制作正进行得如火如荼。

「我是大江田。」大江田导演鞠躬之后，开始致词。「首先我必须要道歉。原本应该要在这里让各位观赏完成的作品，不过电影还没有完成。为了呈现更完美的作品，我跟其他工作人员正全力投入工作当中，希望大家能够谅解。话说回来，这样未免也太过意不去了，所以今天要请各位观赏电影的开头部分。」

大江田导演举起手，会场的灯光就立即变暗。

先前映着片名的巨大萤幕上，出现倒数的数字。

数字变成零之后，萤幕上便映出莽原鲜明的绿色。这里似乎是绿洲，大象母子正在利用泉水沐浴。泉水旁边坐着一名褐色肌肤的男孩，望着大象母子。

画面的视角改变，映出从草丛监视大象的狮群。它们的目标似乎是大象的小孩。狮子压低姿势，逼近大象。这是相当惊心动魄的影像。

『快逃！』

男孩发觉到从下风处接近的狮子，大声呼喊。大象母子逃离泉水，狮群紧追在后。母象挥动着长鼻子，因此狮子也无法轻易接近小象。

其中一只狮子发现站在泉水附近的男孩。狮子以动画风格用爪子向伙伴指示位置，狮群便停止追逐大象，转而奔向泉水。

『哇！』

男孩连忙想要逃跑，但狮子却跳起来扑向他。

这时从泉水出现一道光线。发光的块状物体撞向狮子，狮子被弹开。

从光芒中出现的是粉红色的河马，男孩盯着这只大头河马。

『你是谁？』

『西波波！』

在河马西波波的笑脸特写之后，镜头便往上映出非洲的蔚蓝天空，并浮现《明天的西波波》片名。这段影片虽然很短，不过却充满临场感。

下一个瞬间，画面变成白色。观众以为导演说的影片开头部分已经结束，正要拍手，影片却继续播放。

在白色画面上，一只黑色线条画的仓鼠正在走路，看起来就好像很久以前的美国动画片。看到这个图案，椎也不禁毛骨悚然。这只仓鼠和闯空门犯人留下的图画、以及杯垫上浮现的图案相同。

仓鼠鞠了一个躬。

「那是什么？好可爱！」女观众发出尖锐的欢呼声。

萤幕旁边的大江田目瞪口呆。

仓鼠笑咪咪地说：『各位，很抱歉中途打扰试映会。我有事想要告诉大家，所以才特地来到这里。』

「喂，快停下来！」慎次慌张地大喊。

『试映室已经锁上了，所以没办法停止播放。影片马上就会结束，请各位再忍耐一下。今天我带了朋友过来。』仓鼠说完，走出画面之后，又带了朋友回来。那是河马西波波。此刻的河马不像刚刚是全彩，而是跟仓鼠一样的线条画。

『怎么样？我跟西波波很像吧？那当然。因为我和西波波都是同一个人画的。不是在那边的大江田导演，而是别人创造出我们的。可是西波波却被大江田导演带走了！为了夺回朋友，我要求停止上映这部电影！』仓鼠强而有力地诉说。这是男人的声音。

整个会场掀起一阵骚动。

萤幕的另一边响起很大的声音，似乎是从放映室传来的。看样子应该是工作人员破坏了入口的门锁、冲入放映室。放映机被停下来，萤幕上的动物都消失了。在刺眼的光芒之后，周遭笼罩在黑暗当中。

水晶吊灯再度亮起来，会场因为突如其来的仓鼠控诉而骚动。

慎次跑向呆住的大江田导演身旁。

「你要不要解释一下？」慎次做出指示，但大江田导演却沉默不语。

「试映会到此结束，导演要离开了。接下来的影片，请各位到电影院观赏。」

司仪的台词在这种情况之下显得太过悠闲。慎次把导演推出会场，摄影师和记者簇拥着他们。

「发生大事件了。」枫说。「有人占据了放映室，播放仓鼠的影片吗？」

「目前似乎没有抓到人，所以放映室里应该没人在吧。犯人应该是事先潜入放映室设下机关，让仓鼠的影片接在正式影片之后播放。」

「设下机关的人就是闯空门的犯人吗？」

「应该是。线条画的仓鼠跟闯空门的犯人留下的图画是一样的。这样一来，闯空门的犯人跟大江田导演也连上了关系，而且总算看出了犯人的用意。」

「犯人的用意？」

「犯人在闯空门的同时，也在威胁电影相关人士，不要在电影中使用被偷走的河马角色。」

枫听了椎也的推理，露出狐疑的表情，似乎不太赞同。

「我们去大江田导演那里吧，导演应该知道谁是犯人。」

椎也和枫避开媒体记者蜂拥而至的休息区入口，离开会场回到等候室。

他们寻找有没有捷径可以通往休息室。当他们东张西望时，穿着布偶装的粉红色河马从会场走出来。河马环顾四周之后，打开派对会场和其他会场之间的一扇门。

那扇门会通往哪里？

「我们去那里看看吧。也许可以通到休息室。」

椎也和枫穿过河马走入的那扇门。

在两侧是高达天花板的隔间屏风的狭窄空间里，摆放着一台台推车，上面装满了从派对会场回收的杯盘。正在收拾剩菜的工作人员注视他们。先前进入的布偶装河马已经不在这里。

椎也和枫快步通过推车旁边。

他们打开通道尽头的门，来到通往会场后方的走廊。走廊两旁是相关人员休息室。记者似乎在休息区的入口就被挡住，走廊上空无一人。

他们走到贴了「大江田导演」名字的门前，没有敲门就打开门。

门没有上锁，大江田导演独自坐在房间里。他手握滑鼠，正在操作电脑。他似乎没有发觉到门被打开，聚精会神地注视着电脑。

「那个……」枫开口。

「嗯？你们是谁？」

大江田导演似乎总算注意到有人进入房间，抬起头来。穿着正式服装操作电脑看起来很拘束，不过他连外套都没有脱掉。

「导演，大家都在找您。」

「这样啊，我有一些事情想要先处理。」

大江田导演说完，又开始操作滑鼠，再度投入工作。他似乎在进行电影编辑。在这种状况之下，他竟然还能工作。

「您看到刚刚的仓鼠了吧？它说导演的作品是剽窃。」

「是啊。」大江田没有停下手边的工作，彷佛事不关己般地喃喃说。

「您不在乎吗？您刚刚呆呆地看着萤幕，应该是感到很震惊吧？」

「嗯，开头的场景有两格颜色怪怪的，所以我在思考要怎么修正。」

大江田没有回头看他们，一边回答一边继续编辑。

「您被指责是剽窃，难道不生气吗？」

椎也大声质问。对创作者来说，被指责剽窃是最难受的，即使是国中时的自己也会感到愤怒，因此椎也对于大江田淡然的态度感到不耐。

「画那只仓鼠的是栅木。」大江田像是在提老朋友的名字般回答。

「您知道？是他画那只仓鼠的吗？」

「是啊。栅木是很优秀的动画师，西波波这个角色也是他设计的。」

椎也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。大江田被指责剽窃他人作品，却在赞美那名控诉者。

「那位栅木现在在哪里？」

「他跟大家合不来，已经辞职离开工作室了。」

「辞职？栅木不是很优秀吗？他不是能够画出很出色的角色吗？」

「制作作品，就是要把很出色的东西改良到更好。一开始就很良好的东西，没什么大不了的。」

大江田脸上的表情变得有如职人般严肃。

这时门打开，慎次走进来。

「导演！你在这里做什么？我找了好久。」

「我在工作。」

「这种时候你还在工作？外面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了。媒体记者看到那段影片，现在都急着要找到导演。我已经安排让你从后门搭乘员工用电梯，前往事先订的客房。请你在那里休息一下，晚点我也会过去。快点！」

慎次催促导演收拾电脑。

「枫，你们怎么会在这里？」慎次询问椎也和枫。

「对了，你们是谁？」大江田傻傻地问。

慎次引导大江田前往后门时，椎也和枫离开了会场所在的饭店。饭店内因为刚刚派对中发生的事件余波，有许多记者四处奔走，陷入一团混乱。不过走出饭店，就看到跟平常一样的街景。

枫说：「跟导演谈过之后，我们得到新的线索了。」

椎也点头表示同意。

「大江田导演使用名为栅木的动画师设计的角色，作为电影的吉祥物。这件事恐怕没有得到栅木的同意。栅木因此怀恨在心，闯入电影相关人士的家里——包括你家和另外两位总监的家——并且放了仓鼠的图画作为威胁。他的目的是要阻止电影上映。不过即使闯空门进行威胁，电影制作也没有停止进行，于是他今天就来干扰杀青派对，要求停止使用自己创造的角色。」

到此为止的推理应该很符合逻辑，椎也自己也颇有自信。

不过一旁的枫却沉默不语。

「你不这么认为？」

「如果这个推理是正确的，坏人应该就是剽窃角色的大江田导演吧？那么栅木根本不需要大费工夫去闯空门威胁，直接提出控诉就行了。他可以告诉大家，大名鼎鼎的大江田导演竟然剽窃自己的角色。」

她说得没错。如果是因为遭到剽窃而复仇，闯空门这种手段未免太费事了。

「栅木会不会是被掌握了把柄？」

「被总监三兄弟？」

「外加导演。毕竟导演也知道，那个角色是栅木创造的。」

枫似乎仍旧感到怀疑，皱起眉头。

「你觉得大江田导演看起来像什么样的人？」

「什么样的人……他在这种情况之下仍旧专注在工作上，看起来应该是把生命奉献给电影的人。」

「是啊……像那样的导演，会剽窃其他人的角色吗？」

他们进入房间里的时候，大江田导演也没有被分散注意力，可以说是创作者的典范。很难想像他会去剽窃别人创作的角色。

枫的手机响了。

「是我爸。」枫朝着椎也招手。椎也把耳朵凑近她拿着的手机。

『枫，你现在在哪里？』慎次的声音显得很急迫。

「我还在饭店附近。」

『你知道大江田导演在哪吗？』

「你不是带他到饭店房间里吗？」

『我确实目送他上电梯，可是我刚刚去房间，没有看到他。』从手机传来的慎次的声音显得很虚弱。

「这是怎么回事？」枫在饭店房间里质问父亲。

原本要给大江田导演使用的房间相当宽敞，足以完整容纳椎也的家，并且洋溢着椎也家所没有的豪华气氛。从房间的大窗户可以眺望东京的夜景。

「怎么回事……我目送他到电梯，应付媒体记者之后，到这间房间想要探视导演，结果发现他人不在这里。」

「导演也已经是大人，会不会自己先回家了？」

「他不在家里、也不在工作室、手机也不通，而且房间门口有这个……」

慎次把白色杯垫递给枫。杯垫虽然是干的，不过枫把它朝向灯光，就看到透光的仓鼠图案。这一定是拐走大江田的犯人留下的。

「枫，你们刚刚跟导演在一起。你们跟他是什么样的关系？」

「爸，我才想要问你跟栅木是什么样的关系。」

「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……」慎次面色苍白，显得很慌乱。

椎也回答他：「是听导演说的。我们已经知道您们三位的家为什么会被闯空门了。请先坐下来，冷静一下吧。」

慎次狠狠瞪了椎也一眼，似乎很想骂「电线杆男生少在那里多管闲事」，不过还是忿忿地坐到沙发上。

椎也和枫坐在他对面的沙发。

「叔叔，您们的电视台参与了大江田导演的电影《明天的西波波》的特别赞助吧？您所管辖的多媒体总部，投入相当大的心力在电影制作方面；其他闯空门的被害人，也和大江田导演的电影有关。乳制品公司将电影角色用在自家产品的广告，玩具制造商也贩售角色商品获得利益。」

慎次一语不发，瞪着椎也。

「闯空门的是名叫栅木的动画师。他怨恨这部电影的相关人士，于是闯入这些人家里，并且留下自己画的仓鼠作为威胁。警方和我们都不知道画仓鼠的人是谁，不过您们看到图画，就知道是栅木犯案。栅木侵入您们家中，留下图画作为威胁，目的是要阻止电影上映。」

这是和先前对枫提出的推论相同的内容。椎也瞥了枫一眼。或许是因为自己父亲知道真相却保持沉默而感到震惊，她的脸色很差。

「栅木之所以要求停止制作电影，是因为您们剽窃了他的角色。栅木对于夺走河马角色的三位总监和导演心怀怨恨。没错吧？」

椎也喘了一口气，看着慎次的脸。

「这一点你说错了。」慎次皱着眉头驳斥。

他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应付眼前的局面，不过想不出任何敷衍方式，只好坦白道出真相：

「我们没有剽窃他的角色，是用买的。栅木原本是大江田的动画工作室员工。他的年纪是三十六岁，身材很瘦，个性很文静，不过他画的角色非常可爱，堪称杰作。设计出西波波这个角色的，的确是栅木。大江田采用栅木的角色制作电影，可是当时栅木的态度开始变得很顽固，坚持完全不能修改自己画的角色、要让这个角色当主角，最后竟然还要求让自己当导演。就算是他设计的角色，电影也不是属于一个人的。不可能让一名员工决定一切。

这部电影有许多赞助商投入大量资金。即使是大江田导演，也无法决定一切。我们也加入讨论，和栅木谈过好几次，也做出了让步。最后栅木同意放弃所有权利，离开大江田的工作室，我们也付了不少钱给他。可是到了去年春天，栅木却闯入相关人士家里，开始威胁我们。他闯空门之后，还寄电子邮件给我们，要求让他来当这部片的导演。」

「这个说法跟栅木的主张不一样吧？如果照爸爸说的，你们为什么不告诉警察？既然没有什么好愧疚的，应该可以说出来吧？」枫似乎无法信任对女儿说谎的父亲，说话的声音很冷淡。

「我们不希望把事情闹大。要是把栅木的事告诉警方，媒体就会嗅到新闻。我们手中有角色转让的契约书，在法律上没有任何问题，可是难保周刊不会写些有的没的，说我们剽窃或是职场覇凌。这一来就会影响到电影的票房。你们或许不喜欢这种说法，不过大江田的电影是涉及几百亿日圆的庞大计画。如果失败的话，损失会很惨重。

所以我们瞒着警方，暗中接触栅木并且和他交涉，请他不要妨碍电影上映。虽然不情愿，也谈到可以给他更多钱。不过栅木坚持要当导演，直到最后都不退让，所以长达一年的交涉就破裂了。那是在今年春天发生的。没想到在那之后，他竟然会采取这种干扰行为……」慎次低下头，摇了摇头。

「栅木闯空门的目的，是要找到那份契约书吧？他的目的是要窃取并破坏契约书。」

「我也这么认为。」

「可是如果要找契约书，应该去找工作室或导演住家，而不是到赞助商的家里吧？」

「栅木也有闯入工作室和导演的家，只是导演没有报警而已。栅木找遍了跟这部片有关的场所。被他闯空门的屋子都被偷了几个信封和文件，不过这一点也没有通报警方。他在闯空门的短暂时间里，来不及检视信封内容，所以才会姑且先全都带回去。」

其中或许也包括了枫的信封。

「即使没有契约书，栅木卖掉角色权利的事实也不会改变吧？」

「他大概以为没有物证的话，就可以信口开河，说是被导演抢走了角色。毕竟舆论会站在看起来是弱者那一边。他闯空门的目的，也包括要威胁我们。因为担心家人被波及，我们才决定要和栅木坐下来谈判，只是结果并不顺利。」

「大江田导演是被栅木绑架了吧？要是你们告诉警方实话，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。」枫指责父亲。

「我瞭解你的心情，不过现在更重要的是要尽快救出大江田导演。」椎也把手放在枫的肩上，然后问慎次：「您知道栅木有可能躲在哪里吗？」

「自从谈判决裂之后，我们就无法联络到他，也不知道他在哪里。」

慎次的表情显得很疲惫。大江田被拐走一事一定很快就会被媒体得知。要是正如慎次的忧虑成为丑闻，导致电影票房失败，慎次在公司内就会被迫负起责任。

「枫，你先回家吧。我要去跟警察谈大江田被拐走的事。不要再玩侦探游戏了。接下来就交给警察来搜查。也许你不能原谅爸爸没有告诉你栅木的事，不过这一切都是为了让观众看到有趣的电影。希望你能够理解。」慎次突然转变为父亲的态度说话。

「你不是为了观众，是为了钱吧！」

「我不否认。可是没有资金就做不出有趣的电影，这也是事实。忘记这起事件吧！爸爸很担心你。」

「那么担心的话，就多待在家里吧！这也是为了妈妈。」枫的声音在颤抖。

「好，我保证。」

枫再过不到五个月就要离开人世了。在那之后，就只有枫的父母亲两人留在那个家。枫是在担心自己走了之后的双亲。

椎也和枫离开房间，走进电梯。看起来很高级的木纹电梯无声地下降。

椎也在电梯里看着杯垫。上面除了仓鼠图案以外没有其他讯息，不过这就等同于威胁信。就如仓鼠在试映会中所说的，他的目的是要阻止电影上映。如果不停止上映，导演就不会回来。

这块杯垫被分发给派对的参加者。栅木是想要让更多人看到自己画的图案，因此跟饭店的杯垫调换。他是怎么办到的？

「为了发这个杯垫，栅木会不会潜入了派对会场？」

「你的意思是，假扮成饭店员工？」

「不是。栅木的长相已经被知道了。如果他来到会场，就会立刻被你爸爸他们发现。」

「那么是事先掉包了吗？」

「外面的人应该很难掌握派对用的杯垫是哪些。」

那么他是怎么换成仓鼠杯垫的？

椎也努力张开想像力的翅膀。如果自己是栅木会怎么做？他应该会想要待在犯案现场，确认自己的计画是否成功，并且旁观夺走角色的导演等人惊慌失措的模样。椎也想起晃弘曾提过的雨伞人。被当成暗杀甘乃迪幕后黑手的雨伞人也在犯案现场。雨伞人在晴天撑开黑伞，冷酷的双眼见证了总统被暗杀的瞬间。栅木当时也一定在那个会场。

椎也转向枫。

「栅木是在河马里面。穿上布偶装，就没有人会发现他是栅木了。」

电梯的门打开。

「我去找布偶装！栅木逃走之后，或许还有留下什么证据。枫，你在大厅等我。」

「为什么？我们之前不是都在一起吗？」枫以不安的眼神看着椎也。

「栅木拐走了大江田导演。接下来他恐怕不惜动用暴力。如果他还潜伏在饭店，那就危险了。」

「如果我有危险，你还不是一样！」

「不要紧，我绝对不会死。」

虽然听起来像是很俗套的英雄台词，不过因为余命是既定的，所以椎也现在的确不会死。他想起自己在那个夏天，曾经穿着衣服跳入海里尝试过。和当时相比，他与身旁的枫之间的物理距离虽然没有改变，心理上的距离却完全不一样。

「我知道了，你要小心。」

枫似乎理解了椎也的用意，总算接受他的提议。

椎也回到派对会场。会场到处都在进行收拾。警方的搜查工作似乎也告一段落，没有看到警察的身影。要是知道发生了绑架事件，想必会进行更大规模的搜查吧。

他进入先前通往休息室的会场旁边的通道，看到堆积如山的餐具仍持续被收回厨房。在前往导演休息室的时候，河马比他们早一步进入这里。

「不好意思。」椎也向正在附近收拾的女服务生开口。

「有什么事吗？」女服务生转向他。

「请问你有没有看到穿粉红色河马布偶装的人到这里？」

「河马？喔，他说要搬运脱下来的布偶装，所以就借了推车离开。」

「你有看到他的长相吗？是什么样的人？」

「有啊。一开始因为声音太小，没办法听出他在说什么，他就把布偶装的头摘下来，又说了一次。我记得他看起来大概三十岁左右，留着胡渣，脸颊凹陷。我当时就想到，大概是因为穿布偶装的演员都会流很多汗，所以才胖不起来吧。」

椎也道了谢，然后走出通道，前往大江田导演的休息室。

休息室没有人，也没有河马的布偶装。

服务生看到的男人很像栅木。布偶装里的人一定是栅木。接近栅木一步了。为了向枫报告，椎也前往枫在等候的大厅。

＊

枫独自在大厅的沙发上等候椎也。当她独处时，就无法避免会去想到自己走了之后的事，尤其是父母亲的事。父亲隐瞒她虽然让她感到失望，但她还是希望双亲能够和睦相处。

椎也没有回来。他为了替枫取回图画而去寻找栅木。过去枫一直独自生活，但现在椎也只是稍微离开，她就感受到和平常独处时不同的寂寞，就好像独自在主题公园排队等候搭乘游乐设施一般。

记者和警察都走了之后，恢复平静的饭店大厅里，有各式各样的人在进行对话。

枫注意到饭店的导览标示。这家饭店的地下室是停车场。如果要运走大江田导演，应该会从不会引人注目的地下室出去才对。

枫站起来，前往地下停车场。她虽然觉得可能会有危险，不过就如椎也所说的，被死神宣告余命的他们还不会死。不，枫原本的余命其实已经用尽了。现在的余命是椎也给她的。椎也把有限的余命给了自己。当椎也对她提出这个建议时，她高兴到差点掉下眼泪。她能够活到现在，都是多亏了椎也，但她却没有明确告知椎也自己的心意，用虚假的语言蒙混过去。

枫搭乘专用电梯下楼到地下停车场。饭店的地下停车场停了许多车，看起来都是很高级的车辆。

停车场的地板反射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光线。枫走在地板上，浅褐色的鞋子发出响亮的脚步声。枫是为了配合椎也的身高，选择这双鞋跟稍高的鞋子，不知道椎也有没有注意到。

枫并不知道栅木的长相，因此一边检视每一辆车中有没有粉红河马的布偶装，一边往停车场深处前进。

停车场的角落停了一台黑色厢型车。墙上标示着卸货区。厢型车的后门张开大口，或许是为了放入从附近的员工用电梯搬下来的货物。

一名戴眼镜和口罩的男人把搬运货物的推车推到厢型车后方，不过因为在阴影中，所以看不清楚长相。枫假装要坐上其他汽车，躲到停在对面的卡车后方，从货台探出头，窥视刚刚那台厢型车。

从覆盖在推车上的黑布底下，有一双眼睛在瞪她。枫凝神注视，看到那是粉红色的河马头。河马的头部朝着她的方向无力地下垂，连结到臀部落在纸箱中的身体。男人抱着布偶装的双侧腋下，让布偶站起来，想要把它放到车子的后车厢内。布偶装的全身都显露出来。那是出现在派对会场的粉红色河马。布偶看起来很重，里面似乎装了人……

枫感觉到戴口罩的男人似乎往自己这边看，连忙缩回头，躲在卡车的影子里。

那一定是栅木和大江田。她必须赶快告诉椎也。她正想要离开，突然感受到背部一阵刺痛，全身彷佛有电流通过，接着她就失去意识。

＊

椎也回到大厅，没有看到枫。他以为枫去上洗手间，因此等了一阵子，枫却没有回来。

椎也打电话到枫的手机，听到电源没有开启的通知。

环顾四周，没有看到枫的身影。

「请问刚才坐在那里的高中女生去哪里了？」他询问站在入口的男服务员。

「是穿着浅褐色礼服的女士吧？她稍早之前搭乘了那台电梯。」

男服务员以宛若高级饭店一部分的庄重态度说明。

那台电梯是通往地下停车场专用的。枫该不会搭乘电梯前往停车场，去寻找栅木和大江田导演了吧？

椎也感到心跳加快，他的心跳快到几乎要缩短余命。

枫被栅木带走了，或是……不，枫不会死。她会和自己同一天死亡。

椎也搭乘电梯下楼到地下停车场。他在停车场四处寻找，但没有看到可疑的人影或车辆。基本上，他也不知道什么样的车辆算是可疑。

停在卸货区的卡车发动了。枫会不会在那台卡车里？椎也边想边走过去，不过看到开车的是一名有些年长的男人，货台上堆置着一箱箱啤酒瓶。

卡车离去之后的地面掉落着某样东西。椎也捡起来，发现是浅褐色的鞋子。这是枫之前穿的鞋子。鞋子是从她的脚上脱落，滚到卡车底下吗？

绝对没错，枫被拐走了。

他应该去告诉警察，还是告诉枫的父亲慎次？

椎也在地下停车场闭上眼睛。他想着枫。当枫的身影浮现在他脑海中，他就感到内心骚动。在骚动中，他感受到摇曳的微光。他试图以心之眼去注视那道光。那道光来自某个特定的方位。

枫曾经说过，知道自己余命的人，会和拥有相同境遇的人产生共鸣。枫是循着光线导引，找到在海岸上的椎也。

只要循着枫的光芒前进，就能找到她所在的地方。椎也无法向警方说明这种神奇的力量。而且至少他现在还不会死。

椎也朝着心中感觉枫所在的方向开始奔跑。

＊

枫张开眼睛，不过因为太暗，因此她一开始不太确定这里是否仍旧是原来的世界。她想要动，但有细而坚硬的东西绑住她的手腕。她的双手被类似塑胶束环的东西绑在背后，脚踝也被同样的东西固定。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？她回想起自己在饭店的地下停车场，发现搬运河马布偶装的男人，正想要去通知椎也的时候，就有电流通过全身，使她失去意识。

她的眼睛逐渐习惯黑暗，稍微可以看到周遭的情况，发现前方有个圆圆的东西掉在地上。枫以为是人头，吓了一跳，不过仔细看才发现是粉红河马的头。西波波的身体倒在它的旁边。

枫的肩膀感觉到另一个人的体温。她旁边有人。她转头看向那里。

大江田导演坐在她旁边，和她一样被绑住手脚。导演似乎失去意识。枫脸上虽然没有被套住任何东西，不过因为犯人有可能在附近，因此她没有出声，只是去撞大江田的肩膀。

大江田惊讶地抬起头。

「咦？这里是哪里呀？」大江田完全没有察觉到枫的顾虑，发出毫无紧张感的声音询问。

「小声点，犯人有可能在附近。」枫压低声音警告他。

「嗯？你是谁？这里是哪里？」大江田呆呆地问。

「我叫高梨枫。」

「高梨……好像在哪里听过，又好像没听过。」

在这种状况还能如此糊涂，实在是太厉害了。

「我父亲跟导演您一起工作。」

「喔，原来你就是高梨先生的女儿。我们刚刚见过面。话说回来，我的手被绑住没办法动。真伤脑筋，这样根本没办法工作。我想要快点去工作。」

枫开始佩服导演的迟钝。

「那个……我们恐怕是遭到栅木绑架之后，被关在这里。」

枫环顾四周。地板是相当坚硬的水泥地，墙壁上也没有窗户。室内空无一物，与其说是冷清的景象，不如说毫无景象可言。这里是哪里？

「栅木为什么要绑架我们？这里没有电脑，根本没办法工作。」

「应该是为了要阻止电影上映吧，他好像认为自己的角色被导演偷走了。」

「那可伤脑筋了。我想要早点完成电影，好让更多观众能够观赏。我并没有偷走西波波，是在跟栅木谈过之后，得到使用在电影的许可。虽然说是高梨先生他们去谈的，所以我也不知道细节……」

大江田这时总算露出愁眉苦脸的表情。看来他担心的不是被监禁的现况，而是无法工作。

「导演是负责人，所以栅木对您也怀恨在心。」

「我虽然是导演，但是也没办法决定一切。身为导演当然必须为作品承担责任，不过电影是集结许多有才华的人共同制作的。栅木原本应该也是其中之一，真是遗憾。」

「可是有像我爸那种只爱钱的人在，没办法做出好电影吧？」

枫相信她父亲跟导演不同，爱钱胜过对电影的爱好。

「你似乎误会你父亲的工作了。」

「误会？」

「就是因为有高梨先生那样的人在，才能做出好电影。制作电影需要庞大的资金。要找来优秀的动画师需要花很多钱，制作CG的费用也很可观，必须找到很多家企业赞助，募集资金，才能制作出好电影。

除此之外，制作电影也需要政治手腕。要吸引更多观众来看电影，宣传工作很重要，另外也得和发行公司交涉，确保上映的电影院。我完全欠缺这方面的能力，所以能够得到像高梨先生那样的人支援，对我来说是相当大的帮助。」

「可是这样会对电影造成束缚，像是为了贩卖商品，必须让某个角色出现在电影之类的，不是很不自由吗？」

「某种程度的条件还是必要的。在这样的框架当中，能够做出什么样的电影，就是创作者展现力量的地方。就算有广大的土地，也不见得能够盖出很棒的房子。」

大江田的表情变得严肃。枫心想，他说的话跟父亲说的有些相似之处。

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「喀、喀」的声音，听起来像是走下水泥阶梯的脚步声。在黑暗中，正面出现一道缝隙，透进些许光线。一个人影随着光线出现。

这个人影走近枫和大江田。

「好久不见，大江田。」男人弯下瘦削的身体俯视两人。这个男人戴着眼镜，下巴留着胡渣。

大江田说：「你是栅木吧？好久不见。抱歉，我还有工作，可以放我出去吗？」

如此直接拜托，对方也不可能说「这样啊，好吧」。栅木是赌上人生把他们拐来的。

栅木扭曲着脸说：「大江田，你还是没变，脑中只想着要做出好电影。」

「因为我是导演。」

栅木发出「呵呵」的笑声，他冷淡的笑声在水泥地板产生回音。

「很遗憾，我不能让你离开这里。你偷走了我的电影。在你把电影还给我之前，你得一直待在这里。」

「导演并没有偷走你的电影吧？是你自己签约，卖掉自己的角色。」枫提出反驳。

「当时我被肮脏的人哄骗，拿了一点小钱就不小心签下契约。我并没有卖掉自己的电影。我是被你爸骗了！」

栅木低头看枫。他们谈的明明是角色，但是在栅木脑中却置换为偷走「电影」的话题。

「你为什么知道我是谁？」

「我事先就调查过你家了。我闯入高梨家的时候，你也在家，躲在厕所里发抖。」栅木发出嘲笑。

枫想像到他站在走廊上偷窥厕所内的自己，就觉得很恶心。

「把你从我的房间偷走的信封还给我！」枫在黑暗中高声大喊。

＊

椎也骑着脚踏车，奔驰在东京都内。他跨上出租脚踏车，急驰在夜晚的街道上。椎也心中想着枫。他感受到枫宛若烛火般微弱的余命，便将脚踏车的把手朝向那道微光照射的方向。他每踩一次踏板，心中感受到的光芒就会增强。

枫努力地活着她所剩不多的余命，椎也并不后悔把自己的余命分给她。相反地，让两人的余命变得相同之后，椎也内心一直以来的芥蒂总算消失了。

即便如此，枫的余命也只剩下五个月不到了。椎也希望枫在剩余的短暂生命当中，能够随心所欲地自由生活。如果她被栅木监禁了，那么椎也必须及早让她重拾自由。

椎也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枫。他还没有说出自己的心意。他在房间里和枫相拥时，也因为迟疑而装傻。不是因为他感到害羞，而是因为他们和一般的情侣不同。两人都只剩下短暂的余命，无法谈论共同的美好未来。在这样的绝望情况当中，椎也认为即使告知自己的心意，也只会让枫感到困扰。

不过像这样分隔两地，他心中就开始觉得，早知道就应该老实说出自己的心意。

「你要去枫同学那里吗？」

背后传来声音。椎也边踩踏板边回头，看到武士装扮的源站在货架上。他是马戏团员吗？

「诚如所言。」

「你竟然模仿在下的口头禅。」

「我在赶路，没时间理你。还是说，你可以去救枫？」椎也朝着前方踩踏板。

「在下无法改变他人的命运，只能在你们打算暴露在下的存在时，把你们杀死。」

「不要说这么偏激的话。你既然知道所有命运，那你应该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吧？」

「没错。只要是无关自己的未来，在下都能够掌握。今日在下是因为想要知道椎也同学的想法，所以特地来到此地。」

「想法？」

「在下即使知道命运，也无法洞察人心。」

源即使知道一个人会采取什么行动，也无法掌握对方的内心情感。

「椎也同学，你为何要去救枫同学？」

「认识的人陷入困境，当然要去救对方吧？话说回来，你应该有按照我许的愿，拿我的余命替枫储值，对不对？」

「在下不知道什么是储值，不过枫同学的余命的确延长了。将自己的余命送给他人是相当可贵的情操，而明知危险仍去救人也诚属难得。你能够做到这个地步，是因为喜欢她吗？」

「你太冒昧了吧？想知道别人恋爱状况之前，按照礼仪，应该先说出自己的恋情才行。你生前有喜欢的人吗？」

「在下排行老三，俸禄微薄，没人愿意嫁给在下。不久之后，戊辰战争便开始了。」

「源，你是以这样的打扮跟政府军打仗吗？」

「没、没错。在下为了守护本藩，拼命战斗。可惜无法让你看到在下的英姿。那又如何？」

「没事。」

眼前的交通号志转为红灯，椎也停下脚踏车。

「椎也同学，你之所以要前往救人，是因为喜欢枫同学吗？」源再度询问。

「也许吧。」

「在下就是想听这句话。」

椎也回头，源已经不在那里了。他总是突然出现，突然消失。

号志转为绿灯，椎也继续朝着心中枫的光芒照射的方向踩下踏板。

＊

栅木从枫和大江田的眼前消失，已经过了一小时左右。不知道是因为枫的话惹怒了他，还是因为他有别的事要做。

枫直接坐在水泥地上，身体开始感到疼痛。她想站起来，但脚踝被绑住而无法动弹。鞋子不知何时掉了，变成赤脚。她很喜欢那双浅褐色高跟鞋，因此感到很可惜。

大江田闭着眼睛，不时发出「唔～唔～」的呻吟声，因此应该没有睡着，不知是不是在冥想。

「导演。」枫呼唤他。

「嗯？喔，我心里想着下一部作品，不小心就进入那边的世界了。下一部作品，我打算做白熊邀请新婚女性到异世界冒险的故事。」

「下一部作品听起来也很有趣，不过在那之前，必须先完成《明天的西波波》，并且顺利上映才行。」

「的确，在那之前必须先离开这里才行。」

大江田抬头看没有装饰的天花板。

枫也再度抬头看天花板。随着时间经过，她的紧张情绪稍微缓和一些。栅木并不打算立刻杀死他们。如果他想杀的话，刚刚应该就已经动手了。就算杀了他们，栅木也无法逃跑，更无法逼迫电影停止上映。他应该是想要以导演为人质，要求枫的父亲等人停止上映。

枫可以感觉到水泥墙面老旧而粗糙。明明没有窗户却有微微的亮光，是因为光线从门缝透进来。栅木出现的时候，门外可以看到通往上下的阶梯。这间房间似乎是在二楼以上。有时可以隐约听到远处汽车行驶的声音。

这样看来，此处距离有人居住的地方并没有很远。枫虽然不知道自己失去意识多久，不过从身上的疼痛来判断，应该没有经过太久。这里大概是东京近郊某栋废弃建筑当中的一间房间。

枫考虑过要大声求救，不过栅木没有封住他们的嘴巴，代表他有把握，即使两人大叫，也不会被任何人听到，因此还是不要草率地刺激栅木比较好。

大江田悠闲地说：「栅木下次来这里的时候，再拜托他一次让我们离开这里吧。」

「他应该也是凭着自己的信念，才会挑起这么大的事件。一开始他觉得自己的角色被偷走了，可是现在却似乎认定整部电影被偷走。他应该很想制作出自己理想中的电影。如果他认为那样的电影被偷走了。就不会轻易接受说服。」

「这样能够替他带来幸福吗？」大江田导演突然谈起了幸福论。

「应该不会幸福。说句可怕的话，栅木憎恨着您。」

「是啊。」大江田思索片刻，又说：「高梨小姐，你认为一辈子奉献给革命、却没有成功的人幸福吗？」

「革命？」这个人果然很奇怪。「革命距离我太遥远，所以我很难想像，不过如果失败的话，应该算是不幸吧。」

「我不这么认为。即使一辈子没有得到回报，只要能够为自己的理想而活，这个人的生涯就算是幸福的。」

「难道死前不会感到后悔，觉得『当时如果这么做就好了』吗？」

「后悔就是不幸吗？」

枫楞了一下。

在黑暗中的微弱光线照射之下，大江田露出微笑。

「这世上并不存在完美的成功。不论成功或失败，都有可能留下遗憾。即使是全力完成的作品，也不可能完全满意。或许一辈子都无法感到满意。即便如此，我还是认为，为了追求最佳作品而持续努力是有意义的。就像革命者为了实现理想世界而全力行动。所以说，栅木如果也全心全意要制作电影，那么即使他的身份不是导演，应该也能够得到幸福才对。」

枫原本以为他是脑中只有电影的怪人，不过看来他是个能够深入思考的人。要不然，他也不会做出能够吸引那么多人进入电影院、令人感动的作品。

「我认识一个在写小说的人。我认为他很有才华，而且他在国中的时候也得过奖。」

「就是跟你一起到休息室的那个人吧。」

「没错，就是他。他隔了好久总算又开始写小说了。小说还没有完成，而且有可能无法完成。您还是认为，只要他拼命写作，就是幸福的吗？」

「只要他全力以赴。」大江田再度露出微笑。

「我很喜欢他的作品，不过我可能没办法再看到他的新作了。」

「那可不行。创作者的职责，就是要提供新的作品给期盼的人。制作新电影虽然很辛苦，也有可能失败，不过我之所以能够持续努力，都是因为有人在等待。」

「您见到他的时候，请这样告诉他吧。」

「我知道了。你喜欢那位作家吧？」

大江田温暖的声音，在冰冷的水泥房间里扩散。

「是的。」枫深深点头。

这时传来一阵脚步声，走下阶梯接近房间。门打开，栅木出现了。他手中拿着某样东西。

「累了吗？」栅木笑嘻嘻地问。

「我的屁股快要压扁了。」枫老实回答。

「栅木，你可以放我们出去了吗？」

这位导演先生真的直接说出口了。

栅木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。

「大江田，你似乎还没有认清自己的处境。我绑架了你们。我虽然不喜欢这种说法，不过你们的性命在我手中。」

果然会得到这样的回应。

栅木将手中的板状物体用双手张开，绽放出强烈的光芒，让习惯黑暗的眼睛刺痛。

「这是你的电脑。请你从这里连上工作室的伺服器，把电影的主资料全部删掉。」

栅木把笔记型电脑放在大江田的面前。

「如果这么做，就不能把电影呈现在期待它的观众面前了。」

「所以我才叫你这么做！」栅木怒吼，抓起大江田的衣领。「大江田，你老是说这种话！真羡慕你，可以当导演，做自己想做的事。我只剩下后悔而已！」栅木朝着地板狠狠地吐出怨言。「如果不删除的话，我就把这个烧掉！」

他从手中的信封拿出一张纸。

「那是我画的图画！」

「我知道。这是从你的房间拿出来的。画得真差劲。你为了取回这种图画，特地寻找我，结果却被抓来吗？真是愚蠢。」

「还给我。画得差劲也没关系，那是我全心全力画的，对我来说很重要。」

「全心全力又怎样？作品如果没有受到欢迎、获得成功，那就没有意义了！」

栅木凑向枫，抓住她的双肩。骨头格外突出的手指深深掐入她的礼服。

「好痛！放开我！」

枫摇动肩膀，想要甩开栅木的手。

「你想要反抗吗？」

栅木掴了枫的脸颊，她倒在水泥地上。因为无法伸出手，她的肩膀和头直接撞到地面。

「栅木，你不应该使用暴力。」

「不要指使我！」这回轮到大江田被栅木殴打。「我要再用这个喔！」

栅木举起黑色的电击棒。电流通过机器两侧，在黑暗中迸出火花。他在饭店的停车场，大概就是用这个击昏枫的。

枫倒在地上无法动弹。撞到地面的头感到疼痛。因为长时间被束缚，她全身上下都很痛。

他们惹怒了栅木。如果不依照他的要求删除电影，就会被暴怒的栅木杀死。但是如果删掉导演等人同心合力制作的作品，就无法把电影带给满心期待的粉丝了。

该怎么做？该怎么做才好？如果是他会怎么做？他此刻在哪里？枫闭上眼睛，想着椎也。

她感觉到椎也在很近的地方，张开眼睛。得知余命的人彼此会产生共鸣，找到对方所在的地方。椎也在很近的地方。他凭借枫的光芒往这里过来，枫也追求着他的光芒。

倒在地上的枫露出笑容。

「有什么好笑！你在笑什么！」

栅木似乎失去心理平衡，高声怒吼，鞋子一再重重踏在地板上。

地板下方传来声响。那是开启沉重的门的声音。枫心想：他来救我了！我知道是谁来救我。心中的灯火告诉我，是椎也来了！

「是谁！」

栅木打开门，冲下阶梯。由于门没有关上，走廊上的灯光照射到室内。

底下传来门关上的声音。

房间入口出现一个人影。是气炸的栅木回来杀死他们两人吗？

「枫。」

枫听到很小的声音。她知道这个声音，而且很熟悉。

「椎也。」

椎也迅速来到枫的身旁，从外套口袋拿出美工刀，准备割断枫手腕和脚踝上的束带。

「你先别动。」

束带被切断，枫的手脚恢复自由。这样一来她就能站起来了。

椎也接着割断大江田的束带。

就在大江田的手脚获得自由的瞬间，楼下传来踢开门的声音。

「走吧！」

椎也牵起枫的手。枫先前被束缚的脚感到疼痛，不过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。

「导演也一起来。」

三人走出房间，楼梯往上下延伸。

「我们去上面吧！」

他们避开追来的栅木，跑上楼梯。

枫光着脚跑在阶梯上，紧紧握住椎也的手。

「我在入口设置敲门的机关，然后躲在楼上。等他到外面之后，我就锁上入口的锁，不过看来被破坏了。」

椎也边跑上屋内阶梯边说明，三人绕着楼房的阶梯上楼。

在过了五楼的标示之后，往上的阶梯到了尽头。

椎也踢开前方的门，拉着枫的手跑出去。等到气喘吁吁的大江田也来到外面之后，椎也便迅速关上门。

这里是屋顶，久违的夜空笼罩着他们。围绕屋顶的栏杆外是一片空地，远处有干线道路和无数住家灯火。

潮湿的夜风吹拂在他们身上。

「那里有逃生梯！可以从逃生梯下楼，到这栋建筑的外面！」

大江田指着前方，朝着逃生梯的扶手奔跑。

从那道阶梯下方传来「喀、喀」的声音。栅木抓着扶手探出头。他应该是刚刚在楼下时，从室内阶梯移动到逃生梯了。

他手中拿的电击棒在黑夜中闪烁着火花。

「偷偷逃跑太卑鄙了吧？」栅木露出狞笑说道。

「你做的事才卑鄙！」枫斥责栅木。

「自己的作品被偷了，不论是谁都会做同样的事。」

「是你自己卖掉的吧？」

「只要大家照我的想法，让我制作电影就好了。太肮脏了。为了赚钱，去跟干涉电影的企业携手合作，真是丑陋！」栅木怒喊。

「栅木，不是这样的。作品是大家一起制作的。有时候无法依照自己的想法进行，并不是完全自由，但还是必须在这样的范围内设法做出来。这世上并不存在无限广大的图画纸。」

大江田缓缓地走向栅木。

「吵死了！」

栅木出拳殴打大江田，大江田的身体便倒在屋顶的地面。

「大江田先生！」

枫想要接近大江田，却被椎也的手臂挡住。

「栅木先生，住手吧。」

椎也说完后脱下外套，握住拳头，摆出拳击的战斗姿势。枫想到椎也当初学习拳击，是为了不去殴打别人，但他现在为了保护枫和大江田，准备要用拳击与栅木战斗。

「吵死了！」

栅木拿着黑色电击棒，冲向椎也。

椎也稍稍弯曲上半身，巧妙地躲过栅木的电击棒，然后朝栅木的脸部挥拳。

栅木的身体飞出去。

「可恶！」

栅木口中吐出鲜血。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，伸出手想要把电击棒压在椎也的胸膛，但椎也迅速倾斜身体，并揍了栅木的腹部一拳。栅木当场倒下，黑色电击棒从手中掉落，滚落在屋顶的地板上。

「栅木先生，我虽然无权评论别人的作品，但是我每天拼命地写小说。我不知道能写出什么程度的作品，甚至也不知道能不能够完成。」

椎也的余命只剩下不到半年。

「即便如此，我还是打算要持续写到最后一刻。这是因为我跟某位作家约好了。那位作家说了跟导演一样的话。单凭一个人，无法做出好的作品。不论是小说或电影都一样。疾病、羁绊、资金调度问题等等的制约，理所当然会存在。不过只要跟伙伴在一起，就能够跨越这些制约。创作是大家同甘共苦的成果。」椎也以平和的口吻这么说。

栅木按着腹部，蜷缩在地上。

「枫，你不要紧吗？」椎也注视着栅木的举动，询问枫的状况。

「我不要紧。对不起，我擅自离开大厅。谢谢你特地赶来……」

「幸好你没事。」椎也露出微笑。他捡起黑色电击棒，丢到远处。

「谢谢你。这样一来，我就能完成电影了。」大江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，对椎也鞠躬。

「我很期待看到电影。可以的话，希望能够在十月之前上映。」

「我会努力的。椎也同学，希望你也能努力写作。有人在等待你的作品。」大江田笑咪咪地说。

栅木蜷曲着身体没有动弹。

「你的手上有血，没有受伤吧？」枫摸了摸椎也的手。

「这是栅木的血。我第一次揍人，感觉真不舒服。果然不应该揍人。」

椎也看着自己沾血的拳头，脸色突然出现变化。他不断眨眼，并揉了揉眼睛。他用另一只手按着头部。

「怎么了？」

「我看到……发光的齿轮……」

「闪辉性暗点？」

椎也扭曲脸孔，抱着头当场蹲下。椎也在国中时曾遭受暴力，导致身体留下了障碍。栅木的血是否让他想起这段黑暗的往事呢？

抱着肚子蹲在地上的栅木站起来，朝着椎也的下巴往上踢。椎也往后倒下，头部撞到水泥地上，流出鲜血。椎也按着头呻吟。

「椎也！」

枫想要跑过去，但被栅木阻止。

「我只是想要做出自己的作品。我明明能够做出最优秀的电影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……大江田！都是大江田不好！你总是在我的前方。相较于我拼命想出来的企划，你的点子总是更杰出！」

栅木指示大江田走向屋顶的栏杆。

「快点让椎也接受治疗，要不然他就要死掉了！」枫哭着要求栅木。

「那家伙是你的情人吗？你们还真会享受青春。我一直独自画画，没有时间交朋友或谈恋爱。就算这样，我一直觉得只要能够制作自己的电影就行了，可是结果却变成这样。我被逐出业界。在离开大江田的工作室之后，没有任何一间工作室录用我。我明明这么有能力，一定是大江田在幕后策划，让我不被录取，对不对？」

「我没有做那种事。我一直都在支持你。不过，没录取你的工作室的人曾经告诉我理由。那个人说的跟我一样：电影是没办法独自完成的。」

栅木听到大江田的话，脸色涨红，抓住大江田的脖子。大江田被栅木往后推，身体往后仰到栏杆上方。过了栏杆就是大楼外侧，五层楼底下的地面是大楼停车场。

「掉下去！快掉下去吧……从我眼前消失……」栅木的声音变成哭声，以悲痛的表情哀求大江田。

「住手，你不要再犯下更大的罪了！」枫抓住栅木的手臂。

「吵死了！吵死了！凡人怎么会理解我身为创作者的心情！」

「我、我也在画画。即使画得很差劲，没有人认可！」

「这种东西！」

栅木把塞在裤子后口袋里的枫的图画往上抛。

「啊！」

枫想要抓住，但那张画却乘着风，穿过她的手指之间飘到空中，飞到栏杆外面。

这时倒在地上的椎也站起来，按着头部走过来。栅木察觉到脚步声转头，被椎也的拳头击中脸颊。栅木从头部被打飞，倒在水泥地上。

椎也跳过栏杆，抓住枫的图画。

「危险！你会掉下去！」

椎也降落在栏杆另一边的狭小区域。在那前方没有地板，遥远的地面是柏油路面的停车场。

「总算拿回来了。」

椎也举着画了云和天空的图画，朝着枫微笑。

「谢谢，真的很谢谢你……太危险了，快过来这里。」

椎也抓住栅栏，把脚跨上来，想要回到屋顶这一边。

这时倒在地上的栅木从口袋取出某样东西，摇摇晃晃地接近。椎也发现时想要立刻跳过栏杆，但红色的电击棒电流却早一步碰到他的脚。栅木藏了另一支电击棒。

椎也露出遇见死神般的惊讶表情，手指离开栏杆，背部朝向空中倒下。

时间停止了。

「椎也！」

枫从栏杆探出身体，使尽力气伸长手，但椎也的身体无力地落到空中，朝着地面坠落。随着即使死了也不会忘记的可怕声音，他的身体重重地撞在地面的停车场。

「椎也！」枫朝着椎也大喊。

椎也倒在坠落的地点没有动弹，手中抓着枫的图画。即使从楼顶掉下去，他也没有放开那张画。

头部流血的栅木站起来，红色的电击棒迸出不祥的火花。他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走向枫。

枫瞪他一眼，他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僵硬，接着就倒下去。

大江田把刚刚栅木掉落的黑色电击棒抵在他的背部。

「这里交给我，你快点到他那里吧！」

大江田这么说，枫便全力冲下逃生梯，祈祷着椎也平安无事。

当枫到达椎也身旁时，椎也已经失去意识，即使呼唤他也没有反应。枫把椎也的头放在自己膝上，浅褐色的裙子被他的血染红。在椎也的腰部下方，有一块从地面突起的停车场车轮挡。他似乎是坠落到那里撞到腰部。

「椎也！椎也！」

枫边哭边呼唤椎也的名字。椎也没有醒来，不过他的心脏还在跳动，身体也还是温暖的。椎也还没死。他的余命仍旧没有结束。

远处传来警车的警笛声，大概是屋顶上的大江田用栅木的电话报警的。红色的警车警示灯成排朝这里接近。

接下来的时间，对枫来说就如同电视剧或电影中的连续景象，很难想像是发生在现实世界。

抵达现场的警员和穿西装的刑警逮捕了倒在屋顶上的栅木，把他带入警车离开。医生当场检查椎也的状态。急救护理师使用担架，缓慢而慎重地把椎也搬运到救护车上。救护车载着没有意识的椎也与医生，鸣着警笛驶向医院。

枫和大江田一起被警车带到附近的警察局。

「他叫椎也吧？没有他在的话，我早就被杀死了。」大江田在枫的旁边，以沉痛的表情低声说。

「他不会死。」

枫这么说，大江田也一再点头。

到达警察局之后，一名女警告诉他们，椎也正在医院接受紧急治疗。

枫一五一十地说出所有事实，包括闯空门的犯人是栅木，自己的父亲知道犯人是谁却没说出来，自己和椎也为了取回被偷走的图画而在寻找犯人，另外还有在那栋废弃建筑发生的事。不过她当然没有说出关于自己余命的事。

「椎也同学是怎么找到你的？」女警以不解的神情问。

「也许是靠手机GPS之类的吧。」

枫故意装傻，不过她知道椎也为什么能够来到自己所在的地方。他是在自己心中感受到枫的存在。他们两人彼此产生共鸣。

供述笔录完成之后，枫离开警察局，便急忙赶往医院。

椎也在加护病房。椎也的母亲坐在加护病房前方的走廊上。枫虽然是第一次见到她，但却立刻就知道她是椎也的母亲。椎也的母亲打扮得朴素简洁，脸上戴的眼镜很适合她。

两人打了招呼之后，椎也的母亲静惠对枫说明椎也的状态。头部的伤口经过缝合，脑波没有问题，不过因为受到强烈撞击，意识还没有恢复。最严重的是内脏。当他从屋顶坠落的时候，腰部直接撞到停车场的车轮挡，导致肾脏受到损伤。椎也在过去的暴力事件中已经失去一颗肾脏，在这次的伤害中等于是失去了大半的肾脏功能，现在正在以透析进行紧急处置。身为医生的椎也母亲以不带太多感情的口吻，非常明确地说明状况。

「枫，你一直都跟椎也在一起吧？他最近比较常出门，所以我猜他大概是交到朋友了，可是他都没有告诉我。他基本上个性很害羞。」

静惠对枫露出拥有共同秘密的笑容。

「都是因为我，害椎也变成这样……」

静惠闭上眼睛，静静地聆听枫颤抖的声音。

「我已经习惯了。枫，你大概也听说过，那孩子以前也曾经受重伤住院。」

「嗯。」枫轻轻点头。

「我先生很早就病逝，我又是医生，所以遇到过很多次这种场面。咦？这好像不是患者家属该说的话。」静惠发出苦笑。「啊，我得把这个交给你。」

紧绷的空气稍稍缓和，静惠便从包包拿出图画。这是枫画的水彩画。蓝色的天空中飘浮着白色的云朵。纸张的角虽然有些弯曲，不过没有任何污损。

「为了我的图画，椎也他……真的很对不起。」

枫流下眼泪，低头道歉。

「这幅画很美。」静惠以温柔的眼神注视着枫的画。「那孩子自从国中时发生那起事件以来，就完全变了一个人。他变得沉默寡言，避免和他人来往，原本喜欢写的小说也不写了。不过他最近又重展笑容，而且好像又开始写小说了。自从认识你之后，椎也总算能够从四年前的事件完全重生。我得跟你道谢才行。谢谢你。」

枫说不出话，只是闭上眼睛摇头。静惠失去了丈夫，儿子在国中遭受暴力而受重伤，现在又陷入严重的意识昏迷状态。即使恢复了，不到半年，椎也的余命就会走到尽头，到时候椎也的母亲就会变得完全孤独。那是无法抵抗的命运。

枫越想越觉得很没有道理，越想心情越乱。她不知道该如何与静惠相处，内心感到相当迷惘。

「我值夜班不在家的时候，他好像就在餐桌上写作。我很喜欢那孩子的文章。」静惠露出柔和的笑容。

「我也是。」

「我们很合得来嘛！」

静惠站起来，对枫招手。

「其实本来是连家属都不能进入的。」

静惠举起手中的卡片，标示「加护治疗中心」的入口大门就自动滑开。

加护治疗中心有几间独立隔间的加护病房，几名医生和护理师正在进行治疗。其中一位医生对静惠点头致意。

「我说我是医生，他们就特别让我进入这里。椎也在那间病房。虽然不能进入病房里面，不过可以从探视窗口看他。」

枫战战兢兢地接近窗口，窥视静惠指的病房，看到椎也独自躺在房间中央的床上。众多管子和电线将他和种种仪器连结在一起。他的嘴上覆盖着呼吸器，因此看不到表情，不过他看起来似乎在睡觉。这是枫第一次看到椎也的睡脸。他们还不曾共眠。

「听说再过一阵子，他就能转到一般病房。这一来就可以接近到他的枕边了。」站在旁边的静惠告诉枫。

「肾脏功能的障碍可以完全治好吗？」枫小声询问。

「必须要等到精密检查的结果出来才知道，不过现在肾脏移植的技术也很发达，所以不要紧。」

「肾脏移植需要有人捐赠肾脏吧？可以立刻就找到捐赠者吗？」

「在之前的事件发生时，考虑到可能会需要移植肾脏的情况，我曾经接受检查，发现自己的肾脏因为有先天性的问题，不适合移植。我们也没有其他很近的亲戚，所以大概得寻找第三方的捐赠者。」

静惠望着在窗户里面睡觉的椎也。椎也的脸色呈现土黄色。

枫说：「请接受我的肾脏吧！」

静惠显得很惊讶，对她说：「我很感谢你的心意，不过在日本，原则上禁止从他人进行活体肾脏移植。我不能为了椎也，让其他孩子身上挨刀。毕竟是要取出器官，会有一定的风险。」

「我不在乎任何风险。」

反正她只剩下不到半年的余命，而且这段余命也是椎也给她的。

「这件事以后再谈吧，今天你先回去休息比较好。你的父母亲呢？」

「我父亲应该还在警察那里。他隐瞒了调查必要的资讯，不知道会背上什么罪名。母亲应该正在往这里来，不过我们并不像椎也和你那么要好。」

静惠默默无言地握住枫的手。

她们走出加护治疗中心，坐在走廊的沙发上，不久之后就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接近。

穿着白色衬衫和卡其裤的瞳出现在她们面前。

「你比我预期的还要早到。」枫站起来说。

「因为我很担心女儿啊。」瞳的视线从枫移到静惠身上。「我是枫的母亲。」

「我是椎也的母亲，很抱歉让令嫒遭遇到可怕的事件。」静惠深深鞠躬。

「是枫把椎也同学卷进来的。他们来到我开的画廊的时候，我就知道枫在模仿侦探进行调查。当时要是我严厉地阻止她，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。真的很抱歉。」

瞳顶着蓬乱的头发，鞠躬得比静惠更深。枫还是第一次看到母亲向人低头。

静惠说：「今天已经很晚了，你应该也累了，先回家休息吧。」于是枫和瞳便向她道别。

「你的身体不要紧吗？」

当她们走在夜间照明的医院走廊上时，瞳低头看着枫沾血的裙子问她。

「我没事，可是椎也他……」

「是啊……」瞳露出难受的表情。「不过他不会有事的。」

「你有什么根据……」

「我只是这样觉得。」

枫的母亲相信，不只是她自己，就连周遭的人也不会遭遇不幸。

两人的脚步声在深夜的医院里重叠在一起。

「他长得真帅。」

「你在说什么？」

枫听到母亲突然这么说，不禁感到惊讶。

「以你来说，算是找到很不错的对象了。」瞳的嘴唇上泛起微笑。

「我跟妈妈不一样。」

「是吗？你爸爸也很帅唷。虽然有点狡猾，不过那也是他可爱的地方。」

这句话让枫感到意外。父亲只顾工作，母亲又有外遇，因此她原本以为夫妻两人的关系已经降到冰点。

「真的？」

「真的啊。虽然可能跟高中生想像的情侣有点不一样，不过我们这二十年来，也自认相处得还不错。」

「那你们为什么不多在一起？我从小就一直这么想。」

「我们两个就像是在高速公路全速行驶的汽车。我是法国敞篷车，他是银色德国车。两人虽然朝着相同方向前进，但要是太接近，就会撞在一起，很危险。偶尔在休息站一起休息，对我们来说刚刚好。枫，你不用在意我们，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吧。」

「像你们两个一样？」

「对，像我们两个一样。好了，我们去接你爸爸吧。」

瞳搂住枫的肩膀。

枫25天　椎也25天

事件的报导规模比枫预期的小很多。新闻报导拐走大江田导演的是前员工，以及犯人曾到相关人士住家闯空门，但并没有提及椎也和枫的存在。据说是慎次和瞳两人到处去拜托各家媒体，不要报导未成年被绑架监禁的事。这件事两人没有告诉枫，是静惠告诉她的。

《明天的西波波》顺利上映。在首映会上，大江田公布西波波的设计者是栅木，而他们是向他收买了角色权利。大江田也提到，在栅木赎罪之后，希望他能够重返动画师的工作。大江田正直的态度没有引来批评，而他赌上生命完成的作品也获得好评，电影非常卖座。

枫每天都去椎也的病房探病。椎也出了加护病房，转到普通病房的个人房，不过仍旧没有醒来。静惠对枫说明，椎也受损的肾功能也还没有恢复，除了肾脏移植没有其他治愈方式，但是必须等他恢复意识之后才能开始寻找捐赠者。因此即使他醒来了，要找到捐赠者、进行移植手术，也要等上一段时间。

枫在病房朗读书籍。就像椎也先前替她做的，她也替椎也朗读自己选的书。

枫也朗读了椎也曾读给她听的《雨月物语》。

「人不能一日行千里，魂可一日行千里。」

想要见到的对象并没有相隔千里，而是在自己面前，但枫却无法接触到他的灵魂。先前听椎也朗读的时候，两人可以一起讨论故事内容，但现在枫却连跟椎也交谈都不能，更增添她的悲伤。

晃弘和r也来探病。两人感情依旧很好，而这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，但枫却无法不去羡慕他们。她此时才后悔，当初没有将自己真正的心意告诉椎也。

枫原本想要在两人面前忍住情绪，但是当她想到和椎也在一起度过的时间，就自然而然地热泪盈眶。r默默地搂住她的肩膀。

枫的双亲比以前更早回家，因此一起在家吃晚餐的机会也增加了。两人虽然都替枫和椎也担心，不过并没有多问，只是开朗地聊今天发生的事。枫很感谢双亲这样的体贴。

枫回到房间，开始调查椎也的症状。她把椎也给他的精密检查结果和学术书籍的内容进行对照。当她为一大堆没有看过的术语感到脑袋发麻时，就会到隔壁房间，坐在画布前方。

在那起事件之后，枫重新开始画画。她因为椎也不在而变得空虚的心中，忽然浮现椎也过去问她的问题：「你不画画了吗？」

许久没画的油画进行得很不顺利，不过枫仍旧坚持继续画，宛若在描绘与椎也在一起的回忆。当画布染上各种颜色，她就觉得现实中的空虚好像稍微填补了一些。

季节在椎也睡眠的期间转换，夏天结束，秋天来临。

星期六下午，枫前往椎也的医院。她走过逐渐转变颜色的树叶底下，穿过中庭，进入医院。

医院内有拄着拐杖的伤患、绑着绷带的小孩、担忧地望着早产儿的母亲。这些景象往往让人感到不安，不过却也教导枫，这些都是现实的一部分。

枫的余命已经剩下不到一个月，椎也的余命也只剩下同样的天数。再这样下去，椎也会在失去意识的状态下，迎接关键时刻来临。

枫进入椎也的病房。椎也因为长期住院而消瘦，为了不伤害人而锻炼的肌肉也流失了，使他似乎恢复到原本的模样。

「你不用再武装自己了。」

枫朝着睡着的椎也低声说。

她坐在枕边的圆椅上，为椎也打开书并开始阅读时，忽然发觉注视着自己的视线。

枫抬起头，看到源站在面前。

「好久不见。」枫不带情感地打招呼。

「在下这阵子忙着在其他地方处理事情。」源敲敲自己的肩膀说。

「这样啊，真辛苦。」枫「啪」一声阖上书。「椎也受伤的时候，应该还有将近五个月的余命。为什么会变成这样？」

「余命并不能保证是在身体健康、精神饱满的状态。像这样的状态，仍旧算是活着。再过二十五天，椎也同学的余命就会在失去意识的状态，因为肾脏衰竭而顺利结束。」源淡淡地说明。

「失去意识的状态，可以称得上是好好活着吗？你并没有说过他会在这样的状态迎接最后时刻。」

「会走上什么样的命运，当然不可能说出来。你不是早就理解这一点了吗？」

「我脑中的确理解，可是内心却感到抗拒。你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一切了吧？」

「诚如所言，确实如此。即使有些许误差，最终结果也不会改变。命运不论如何拉扯，终究会恢复原状。」

枫对源燃起怒火，但他并不是人类，而是死神。即使对他生气也没用。枫深深叹了一口气。

「那天你见到椎也了吗？」

「他那天相当着急，不过在下想要确认一事。」源交叉起双臂。

「什么事？」

「他对你的心意如何。」

「你说什么？」

「在下无法摸透他的心意。在下能够看到人类的命运，却无法理解人类的心情，因此特地去问他，是不是喜欢上了枫同学。」源俯视椎也的脸。

「你不要随便去问这种问题。」

「你不想知道他说什么吗？」

「我想知道。」枫老实承认。

「在下问他，他之所以不顾危险去救你，是否因为喜欢你。他回答，也许吧。」

枫低头看椎也的脸。

「也许吧……是什么意思？给我好好说清楚。」

她敲了一下沉睡的椎也的头。原来椎也是这样想的。在一起时，她虽然多少感觉到了，不过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明确的话语。

「不过我还是想要听椎也亲口说……我想要再和他说话。」

枫流下眼泪。眼泪沿着脸颊滑下，落在沉睡的椎也额头上。

枫为了让自己镇静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「源，把我的余命送给椎也吧。」

源缓缓地摇头。

「这一点无法办到，你已经许过心愿了。」

「拜托你想想办法吧！如果可以再活久一点，椎也或许就能醒来了。要是办不到，你现在就杀了我吧！」

「这一点也办不到。命运已经注定，再过二十五天，你也会迎接死亡。在那之前，不容你死去。」

枫叹了一口气，低下头。

继续等下去，椎也就会死。

枫抬起头，看着椎也沉睡的脸。

接着她拿出自己的手机，开始输入文字。

「你在做什么？」

源试图窥视萤幕。

「你应该知道吧？你不是看得到人类的命运吗？」

「的确如此，但不知为何，在下却看不到你想要做什么。」

源露出不解的表情。

「我在写一篇文章，暴露你的身份。写完之后，我就要透过网路扩散到全世界。这样一来，全世界的人都会知道死神的存在。」

「且慢！你不能把在下的事告诉其他人。这是不被容许的！」

「那么你要怎么阻止我？」枫抬起头问。

「在你告诉其他人之前，在下必须杀死……原来如此。你如果暴露死神的事，在下就不得不杀死你。在下无法得知与自己有关的命运，因此才无法预知你的行动。」源若有所悟地说。

枫理解到自己的想法没有错，便继续写文章。

「住手！你的余命还没有结束！」

枫无视于源的制止，继续输入文字。

「写好了，我现在就要送出去了。」

「且慢！且慢！在秘密遭到暴露之前，在下必须杀死你！」

源显得很慌张。

「拜托！源，我没办法自己死去。我只能这么做。」

枫以湿润的眼睛看着源。

源说不出话来。

枫把脸凑近床上的椎也。

「再见，椎也。」

她亲吻了沉睡的椎也。

枫把手机萤幕拿给源看，然后准备按下送出按钮。

当她的手指快要接触到萤幕时，源用力闭上眼睛。

在这个瞬间，枫宛若被切断电源般失去意识。

枫失去力量的身体倒在椎也的身上。

第一卷 第二章 两个人的余命

椎也×天　枫×天

他站在柔软的地方。

四周很暗，前后方的景象都很模糊，看不清任何东西。

椎也心想，这里大概就是死后的世界吧。以前的他完全不相信有那样的世界，不过既然死神存在，那么会有专属死者的世界也不足为奇。就如漫画主角喃喃说出口的台词，这种事很常见，在电影和漫画都看到厌烦了。

椎也在自己的存在也暧昧不明的状态下，开始移动脚步。黑暗的地面底部在摇晃，走起来很困难。椎也心想，这里是海底。

当他总算稍微前进一些，看到斜前方有一个隐约发光的人影。就如远方的风景从行驶中的电车车窗流逝一般，那个人影也往后方流动。那是源。他是向椎也和枫宣告余命的死神。

枫——对了，枫怎么了？椎也在旧大楼的屋顶被男人袭击。他原本打倒了那个男人，但是为了捡拾某样东西，被男人反击，从屋顶坠落。他想要捡起的是……枫画的图画。那是枫在短暂的余命当中寻求的东西。希望那张图画已经回到她手中。

是枫救了椎也。椎也原本对将来感到绝望，自暴自弃地觉得什么时候死掉都没关系，但因为有她在，使得椎也再度燃起写小说的意欲，得以将剩余的人生花在写作上。虽然最终没有完成，不过给予他人生最后滋润的是枫。如果能够见到她最后一面就好了。椎也想要见到她，向她表白自己的心意。

源的身影消失到后方。

在摇曳的水中，远处出现耀眼的发光队伍。

椎也眯起眼睛。光芒中站着一个人。是父亲。那是在他还在念小学时就过世的父亲。在死后的世界遇到祖先，也是漫画和电影常见的情景。

父亲并没有朝他挥手，只是茫然地站着。难得重逢，父亲却显得很冷淡。他的外表并不是死前消瘦的模样，而是椎也记忆中仍旧健康时的样子。

父亲似乎看到了椎也，皱起眉头。对于儿子的早逝，他应该可以稍微表示一下悲伤才对，不过他似乎对于儿子过早的死亡感到生气。

椎也彷佛被水流带过去般，到达父亲面前。

「爸。」椎也自认发出了声音，但是不确定是否传到父亲耳中。「好久不见。」

这句话虽然不怎么巧妙，不过他也想不到其他可以说的话。如果问「你过得好吗」，在这种场合应该更不适合吧。

「椎也，如果连你都到这里，你妈会很难过。」父亲开口。他的声音就好像透过水膜听到的声音般朦胧。

「就算这么说，这也是天命。我有什么办法。」

椎也想到在另一个世界的母亲。想到被独自留下的母亲有多么心痛，他就感到很难受。即使那是无法逃避的命运也一样。

「我自己也死得很早，不过我还是很庆幸，至少活到了四十岁。我能够追逐想要开面包店的梦想。」父亲以椎也记忆中的口吻这么说。「椎也，我希望你也能追逐自己的梦想。」

椎也心想，不要对死者提出无理的要求。现在说这些已经太晚了。

「爸，你不是没有开成面包店吗？你不感到遗憾吗？」

「即使梦想无法实现，我也能够朝着梦想的方向死去。我也很感谢你妈妈和你。」

一艘小船宛若彗星般拖曳着尾巴接近。当那艘船到达父亲所在的地方，周遭便在船的光芒中闪闪发光。椎也原本以为自己在海底，不知何时却已经到了岸边。

站在船上的是武士装扮的源。

「该走了。」

该走了？去哪里？是天堂或地狱吗？如果前方还有别的地方，那么现在所在的这里又是哪里？

源从小船上伸出手。椎也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移动，跨过船舷上了小船。

源挥挥手，没有人在划的小船就缓慢而安静地前进。

小船离开父亲身边。椎也俯视没有波浪的黝黑大海，然后再度抬起头，看到父亲所在的海岸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很远。站在岸边的父亲看起来像是在微笑。

椎也张开眼睛。他似乎在黑暗中待了很久，因此感到很刺眼，立刻又阖上眼睛。

「椎也！」

他的耳朵明确地听见声音。和先前父亲的声音不同，颤动着空气的声音听起来很清楚。这是母亲的声音。

椎也张开眼睛。

他设法转动僵硬的脖子，看到母亲的脸。母亲在哭泣。她摘下眼镜，擦拭着泪水。

「椎也……椎也……太好了……」

母亲把脸凑近他，把脸颊贴上来。

椎也听见量测仪器的声音。他在陌生的房间里，躺在很大的床上。这里是病房吗？

母亲摸着椎也的脸颊，用另一只手按下护理师呼叫器的按钮，通知椎也已经醒来。

量测仪器、病房、护理师呼叫器、还有母亲。这里不是死者的世界，而是现实世界。椎也回来了。

像这样的情景，他也曾在电影与漫画中看过无数次。不过自己身历其境的喜悦，是在电影或漫画当中绝对不会体验到的。

椎也一根根地活动自己的手指。他还活着。他感受着从指尖传达的生命，心中想到跟自己的生命同样重要的人物名字。

「……枫呢？」

椎也蠕动着干燥的嘴巴，设法说话。留在屋顶上的枫没事吗？

听到这个问题，摘下眼镜的母亲以空虚的眼神看着他。

母亲拥抱他，没有说话。代替回答的是发出声音的哭泣。椎也没有看过像这样的母亲。即使在父亲过世时也没有看过。

「……枫在两个月前过世了……」母亲勉强挤出句子。

椎也全身发抖，感觉胸口好像被勒紧一般。

「怎么会……怎么可能！我救了枫！」

「椎也，冷静点……」

在他感觉到心脏好像被压扁的同时，脑袋却开始活动。

「今天是几号？」

「十一月十一号。现在已经是秋天了，你睡了整整五个月。」

十一月？椎也的余命应该早就结束了。十月十五日，他和枫的生命应该就会一起结束。和椎也拥有相同余命的枫，不可能会在两个月前死去。为什么只有自己在余命过了之后还活着，而枫在余命还有剩下的时候就死了？发生什么事了？

椎也试图起身，僵硬的身体产生剧烈的疼痛，让他不禁叫出来。

「你现在还没办法活动。」

母亲搂住他的肩膀制止他。

「我要去找枫。如果我还活着，她应该也还活着。」

椎也忍受着疼痛，试图下床。

「枫不在其他任何地方，她活在你的里面！」母亲大喊。

病房的门打开，多位医生和护理师走进来。

椎也开始活动的大脑陷入混乱。

到底是怎么回事？

医生和护理师检查他的瞳孔、脉搏和体温。椎也的身体就如同从旧车库被发现的古董车，每一个部位都接受检查。

在这段期间，椎也封闭内心，避免去想任何事，任凭医生摆布。

能够立即进行的检查结束，确认过椎也的状态不太可能突然产生变化之后，医生和护理师就全都暂时离开病房。

「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。」

椎也利用病床的床头调整功能抬起上半身，询问母亲。

「你冷静地听我说。你跟犯人搏斗，从屋顶掉下去了。」

「这个我记得。」

「你掉下去的时候，头部和身体受到强烈撞击，肾脏严重受损，失去了意识。」椎也的母亲恢复身为医生的冷静，努力调整此刻的情感，继续说：「你的肾脏功能受损之后，必须进行肾脏移植，否则就无法活得太久。」

「妈，我记得你的肾脏天生就很虚弱。」

母亲以沉痛的表情点头。她在面对自己的死亡时，大概也不会露出如此煎熬的表情吧。

「如果我能够把自己的肾脏给你，不知道会有多好……能够进行活体移植的，仅限于亲人。我当时跟枫谈到，为了进行肾脏移植，要等你恢复意识之后，再来寻找适合的捐赠者。」

椎也没有看过母亲和枫对话的样子，不过他大概可以想像得到。他相信两人一定会很合得来。

「枫每天都到这里，朗读书本给你听。」

椎也这才知道，原来枫在这里为他朗读，就像他曾经为枫做的。

「你失去意识之后过了三个月，在九月二十日，她和平常一样来到这里，朗读的是这本书。」

母亲把一本书交给椎也。

《年轻人的午餐　胜田敦》

这是胜田的书，不过椎也没有读过。他翻到版权页，上面印着「九月十日第一刷发行」。这是胜田的遗作。看来已经顺利出版了。

「傍晚护理师来替你测量体温的时候，发现她死在这里。她倒在你身上，闭着眼睛，脸上据说带着微笑……」母亲的声音在颤抖。

枫死在这里？

「死因是心脏衰竭。不过即使经过解剖，也不知道她的心脏为什么会停止。身为医生的我说这种话或许不太适合，不过她的心脏不像是因为疾病而衰竭，简直就像是因为时候到了自然停止的。」

枫在余命结束之前，心脏就自然停止跳动？怎么会有这种事？

椎也为了不让内心崩溃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「更奇妙的是，死去的枫的衣服口袋里，放了器官捐赠意愿卡和一封信。卡片上载明了当自己脑死或心脏停止时，愿意捐赠器官。」

「那封信——枫的信上写了什么？」

「她的信上以坚定的语言写着，看到你受重伤的样子，让她萌生想要捐赠器官的念头。她表明如果自己遇到万一，就要将所有器官捐给生病的人。信的最后写到，希望自己的肾脏能够提供给椎也。枫调查过很多资料，然后从医学角度说明，她和你的人类白血球抗原很相近，因此自己的肾脏应该会适合你。」

椎也先前曾经把自己接受精密检查的结果交给她。

「因为太过巧合，所以医生怀疑她是自杀。这也是可以理解的，毕竟想要捐赠器官的人突然死在想要捐赠的对象病房里。不过她的体内没有检验出药物，也没有发现任何自杀痕迹，所以最后法医判定是自然死亡。」

「枫的父母亲呢？」

椎也脑中浮现慎次和瞳的脸孔，他无法想像他们会同意女儿捐赠器官。

「他们一开始当然很惊慌失措。不过他们读了信，理解到女儿是认真思考过之后决定的，所以最后还是同意捐赠器官。过去虽然几乎没有对失去意识的人进行器官移植的例子，不过医院还是尊重枫的意愿，采取特别措施。」

椎也打开病人服的前方，检视自己的腹部。他的肚脐下方有动过手术的痕迹。新的伤口彷佛是要否定之前被施暴造成的旧伤口，斜斜地延伸在它上方。

「枫的肾脏在这道伤口的里面活动。她的器官仍旧活在你的体内。」

椎也摸了摸肾脏的部位，感觉到温暖。这个体温是属于自己的，但却不只属于自己。这是枫的肾脏活在里面的证据。

「对不起，可以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吗？」

母亲隔了片刻之后点头，走出病房。

椎也叹了好久没有叹的气，闭上眼睛。他听不见任何声音，就连自己的心跳也是。

枫在余命走到尽头之前就死了，余命应该已经结束的自己却还活着。死神告知的内容应该没有错。透过许愿，两人的余命应该已经调整成相同长度，能在同一天过世。

这一切为什么改变了？为什么只有自己还活着？

椎也摸了摸手术的痕迹，枫的肾脏在这里面活动，是枫让自己存活下来。

「枫……」

椎也用双手搂着自己的身体和枫的肾脏，颤抖着哭泣。

从隔天开始，椎也接受了种种精密检查。除了肌肉与心肺功能有些衰退之外，他的身体并没有明显的问题。枫的肾脏也正常运作，勤勉地不断进行净化血液之后送回血管的工作。

椎也恢复意识之后，肉体彷佛也一起苏醒般加速恢复。一开始他连走去上厕所都很痛苦，不过当复健开始之后，过了几天他就能够自己行走。然而他为了保护自己而锻炼的肌肉没有恢复，使他回到四年前纤瘦的体格。

晃弘独自来到病房探望他。

「嗨！你看起来很有精神嘛！」晃弘对于病人不适当的发言、以及他的笑容，都让椎也感到怀念。「这是慰问礼物。」

晃弘拿出像寿司盆般的大托盘。

里面排列着许多饺子。

「总共一百颗手工饺子。不用客气，仅管吃吧！」

「太多了吧？」

「你的身体还没好吗？」

晃弘露出担心的神情。

「就算身体状况很好，也没办法吃这么多！」

「我们两个特地拼命替你做的耶！真没礼貌。」

晃弘和r似乎还在交往，让椎也感到放心。

「r没有来吗？」

「喔，她……老实说，她在走廊上等我。」

「为什么？怎么不请她进来？你一个人过来，害我担心你是不是被甩了。」

「我怎么可能被甩！我们感情超好的。」

「那更应该……」

「可是你失去了枫，要是我们两个一起出现在你面前，感觉好像有点……」晃弘扭扭捏捏地说。

「这样真不像你，请她进来吧。」

「如果你愿意的话，我就请她进来。她也很想见你。」

这回两人一起进来。多日不见的r看起来似乎稍微变得成熟。两人并肩在一起的模样感觉很自然，不过从r的脸上可以看出她有些紧张。

「r，很抱歉，我无法保护枫。」椎也向她道歉。

r摇头说：「枫应该是因为生病……虽然很可怜，但是不是你的错。」

「我明明在现场，却没办法替她做任何事……」

r犹豫了一下，终于说：「枫每天都到这里，所以我没有见到她，不过在她过世前不久，她打电话给我，说她很后悔。」

「后悔？」

「她说她应该在你还健康的时候，好好告诉你。你们明明在一起很长的时间，可是她却没有说出真正应该说的话。」

这一点椎也自己也一样。

「我安慰她，等到椎也醒来，就可以说出来了。她当时在哭。不过哭完之后，她最后用平常的口吻说，包括后悔在内，都造就了现在的自己，所以她不会否定过去。她不会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。」

r眼中泛起泪光。

「这很像她的风格。」

椎也摸摸自己的肚子。

「是啊，我好想再见到枫。」

r露出寂寞的笑容，晃弘则搂住她的肩膀。

椎也的身体恢复顺利，超越了心理恢复的速度，终于可以出院。他和母亲回到睽违许久的家里。屋子明明没有任何改变，看起来却有些不同。不只是家里，外面的世界看起来好像也都变了。或许是因为冬天接近，世界失去颜色，散发着哀愁的气氛。

他睽违半年，从自己的房间把笔记型电脑搬到餐桌上，并且开机。电脑里有他未完成的小说。他原本和枫约好，写完之后要第一个给她看，但是却无法实现诺言。他应该要早点完成的。现在他又多了新的后悔理由。今后的自己大概会一再像这样，发现该做的事没做、该说的话没说而后悔吧。

他收到出版社寄来的电子邮件。胜田的责任编辑田崎三个月前写信给他，说想要跟他见面。不过在去见田崎之前，他必须先去一个地方。

在出院的次日，椎也搭乘和上学时不同的电车。

从车站前方走上斜坡，两旁是修剪整齐的路树。他走在有许多留白空间的住宅区。

他没有迷路，就抵达枫的家。

因为事先联络过，枫的父母亲一起迎接他。

「好久不见。」椎也鞠躬说。

「你的身体还好吗？」穿着雪白毛衣的瞳担心地问。

「不要紧。」

他被带到宽敞的客厅。栅木侵入的窗玻璃、价格高到可以买车的爵士乐唱片、大型圆沙发，都和枫在世时一样。唯一改变的，就是房间里挂着枫的遗影。

「家里虽然也有和室，不过因为没有在使用，让枫独自在那里，她可能也会感到寂寞。」瞳注意到椎也的视线，便对他说明。

「打扰了。」

相框里的枫露出精神饱满的笑容，完全无法想像她已经过世了。椎也上了香，闭上眼睛。

他鞠了一躬，回到沙发上。

「我不会道歉。」披着褐色开襟衫的慎次突然开口。「枫过世之后过了两个月，我还是感到很混乱，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什么事、为什么会变成这样。」

慎次似乎仍旧无法相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。瞳温柔地摸了摸慎次的肩膀。椎也默默地等他继续说下去。

「半年前，你在栅木引起的事件里受了伤。我隐瞒了他的事，虽然最终获得不起诉，但是对这起事件也有责任，所以原本应该向你道歉，并且感谢你保护枫，没有让她被栅木伤害。

不过在你睡着的时候，枫过世了，而且是死在你的病房。我一开始完全无法相信，根本没办法去思考移植的事，可是最后还是尊重枫的意愿，答应捐赠器官。你因为枫的肾脏而恢复健康，现在坐在我们面前，可是枫却已经死了，身体也被切割。枫已经不在这里了。这不是很奇怪吗？所以我不会道歉。」

慎次眼中含着泪水低下头。

瞳把双手放在她先生的肩上。

「真抱歉，这个人还是感到很混乱。」

「不论他说什么，我觉得都是理所当然的。」

「老实说，我也仍旧感到混乱。你想想看，现实中发生了不可能的事情。你当时失去意识，所以错完全不在你。这一点我很明白。要是真的有谁做了什么，那就是枫做的。不过我绝对不相信枫会自杀。」

椎也无法说出任何话。要是知道死神的事，枫的双亲心情会好些吗？不，应该不会。他们会掉入比现在更无法理解的混乱当中。

瞳从自己的包包取出一样东西，放在椎也的掌心。

这是光泽黯淡的短条状金属。

「那是装在枫手臂上的骨钉。」

它的重量很轻。如此轻的重量，让椎也体认到原本应该在这里的人已经不在了。

「这是和枫的骨头一起出现的。我猜枫大概会想要给你，不过这个我要收下。你已经有她的肾脏了。」

椎也点头。

瞳很珍惜地收起那块金属。

「在她过世的大约一个星期之前，她说她想要吃法国料理。我当时觉得很难得，一家三口一起去吃法式小餐馆。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全家一起去外面用餐了。她谈了很多，包括学校的事、读给你听的书等等。她当时会不会就已经有预感了呢？」

沉重的沉默笼罩着光线充足而宽敞的客厅。

「我可以去看看二楼吗？」

「嗯，当然可以。在那之后我们很少上二楼，所以可能积了很多灰尘。」瞳稍微弯弯脖子表示同意。

椎也深深鞠躬之后站起来。

「你还打算写小说吗？」瞳问他。

「是的，我有那个打算。」

「这样啊。你一定要继续写。那孩子吃饭的时候说，她非常喜欢你写的小说，很期待能够读到新的作品。当时你还没醒来，所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你在写作的时候，或许也会经历痛苦，不过绝对不要放弃。这是我对你唯一的期待。」瞳说完用双手捂住脸，开始啜泣。

椎也又鞠了一次躬，然后走上二楼。

枫的房间整理得很干净，彷佛她已经知道自己会离开这里。书架上整齐地排列着许多书，包括新加入的医学书籍在内。

椎也望向床与矮桌之间的空隙，想到昔日的情景，不禁眯起眼睛。

他离开枫的房间，打开隔壁的门。就如瞒着枫偷偷进去的那次一样，在没有家具的空间中央，立着一个画架。

当时仍是全白的画布上，现在已经画上图画，右下方是枫的签名。这是水族馆的画。画中描绘的是他们曾经一起去过的水族馆，从背后画着一对手牵手的男女，正在眺望没有任何生物在游泳的水槽。

椎也曾经在这里对枫说，要把两人的忌日调整为同一天，但是却没有实现诺言。椎也轻轻触摸画中的女孩。

枫想必投入了全副心力完成这幅画。她在白天到病房朗读，晚上则面对画布。椎也很喜欢云和天空的那张画，不过他也很喜欢这幅画。这幅画当中有他们两个人。

云和天空的水彩画到哪里了？那张画不在枫的房间。

椎也绕到油画背面。画布后方夹了一个信封。

他打开信封，里面装的是图画和稿纸。图画正是那张画了天空和云朵的水彩画。椎也感到庆幸，当时抓住的图画回到了枫的身边。他重新检视这幅画。天空无比地蓝，云朵无比地白。这是椎也第一篇小说中的一段话。

稿纸上陈列着怀念的文字，这是椎也国中时写的得奖小说影本。枫是从哪里拿到这份影本的？

椎也当场重读自己以前写的小说。这篇小说的文章比现在拙劣，也有许多缺陷，但是却能够充分感受到想要表达某样东西的热情。文章中保留了比现在更年轻的自己无处发泄的粗犷情感，以及纯真的心灵。

他读到结尾，翻到下一页，看到上面贴了一个信封。信封正面写着「椎也收」。

这是枫写给他的信。

椎也在「嘉德丽雅纯吃茶」与田崎编辑会合。

「我记得这间咖啡厅，这里的咖啡很好喝。」田崎笑咪咪地说。「你的小说写好了吗？」

「还没有。很抱歉这么晚才联络你。」

「没关系，很高兴见到你。」

田崎似乎并不知道那起事件。

留了胡子之后变得完美无缺的店主把现煮咖啡端来。

「上次那个女生今天没来吗？」

店主手中的托盘掉到地上，咖啡杯应声破碎。店主苍白着脸低头道歉，连忙回到柜台去重新煮咖啡。

店主虽然什么都没说，不过消息或许也传到这一带，因此店主似乎知道枫发生什么事了。

椎也含糊回答。即使说明枫虽然不在这里、却仍旧在这里，他大概也不会理解。

「川上先生，你会拟定Plot吗？」

Plot是故事的摘要。小说写作的指南书籍一定会提到，最好预先决定情节发展再开始写。

「不会。我会先写出故事的正文，如果有奇怪的地方，事后再进行修正。」

「是吗？跟胜田先生一样。胜田先生很重视即兴。他曾经说过，如果一开始就决定情节，故事就会死掉。反正，既然是第一次合作，就先等你写完之后，一起来改稿吧。这里的咖啡果然很好喝。」

田崎笑容可掬地说话，但椎也却陷入沉默。

「怎么了吗？我瞭解作家都想要独自一人完成所有工作，不过有许多作家都是和编辑共同合作完成作品的。」

「我明白作品不是独自一人完成，而是由许多人共同完成的，我也非常感谢您愿意帮助我。可是您身为专业编辑，为什么要替我这种无名的高中生做到这个地步呢？我自己最清楚，自己什么都不是。」

「原来如此。」田崎点点头。「老实说，是因为胜田先生拜托我的。协助你写作，可以说是胜田先生的遗言。但也不只是因为这个理由。我读过你得奖的小说，就直觉到你一定会很有前途。普通的石头再怎么琢磨也不会发光。这样说听起来很冷淡，不过这毕竟是生意，我也不想花时间去培养不会畅销的作家。」

这天椎也和田崎约定，一定会完成作品。

椎也重新开始执笔。他一开始很担心有没有办法写作，不过当他面对笔记型电脑时，就能立刻投入作品世界。创造的角色彷佛一直在等待他般开始活动，彼此对话。

在栅木的事件之后，椎也的闪辉性暗点症状就没有复发，也不会感到头痛，彷佛是枫的肾脏替他过滤了邪气。

椎也在餐桌上写作时，会把枫写的信放在旁边。他打算在写完枫生前很想读的这篇小说之后，才要打开那封信。

椎也在家中休养时一直在写作。相较于现实世界，待在小说世界更轻松。小说世界不同于现实世界，没有让人心如刀割的悲伤，可以自行控制所有在这里产生的情感。

当他写累了，就摸摸肚子的伤口。在这里面有枫的肾脏。他感受着枫的温暖，思念着枫，就能够再度进入小说的世界。

不过他一直没有跟其他人说话，小说与现实的界线就开始变得模糊，不知道哪一边才是自己的世界。白天和夜晚的界线也消失了。

过了两个星期这样的生活，他感到不能再这样下去。他必须外出，和他人说话。

椎也去了很久没去的学校。到了十二月，高二教室已经进入为大学入学考冲刺的气氛。几乎所有学生在下课时间也在自习。椎也以前对他们一再回到起点的生活方式感到轻蔑，不过他现在觉得，如果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，那么旁人也无从置喙。而且不管是什么样的人生，能够选择道路就算是幸福了。

椎也没有被问到长期请假的理由，或是关于已故的枫的种种问题。此刻他很感谢班上同学不过问他人生活的态度。

只有晃弘对椎也打招呼并欢迎他。

「我在圣诞节的时候，想要请r吃道地的火鸡料理，不过在日本好像很难入手。市面上明明充斥着各种食物，你不觉得很奇怪吗？据说国会议事堂的地下室有一座火鸡养育场，专门提供火鸡肉给掌权者。」

晃弘没有提到半年的空白与这段期间发生的事，而是谈起结合美食与阴谋论的话题，让椎也得到慰借。

放学途中，他绕到沿着堤防的道路。那里是他第一次见到枫的场所。当时路上一台车都没有，不过现在却有许多车辆。路上设置了新的交通标志，并重新画上中线。新的道路入口有一块「道路工程结束」的告示。

人行道上的杂草已经被割除，因此椎也不知道黑猫埋在哪里。过去的风景又有一处改变了。

回家之后，他继续写小说。故事已经接近尾声，不过他还在烦恼该如何结束。他看不到通往结尾的道路。

椎也摸摸肚子的伤口。不过这天晚上跟其他的夜晚不同，从伤口感受到的不是温暖也不是希望，而是绝望。

即使写完小说，枫也不在这里。她不会读到完成的小说。即使读了她的信，了解到她内心的想法，也无法接触到她的心灵。椎也感受到深刻的绝望，彷佛前方只剩下悬崖峭壁一般。

一旦陷入这样的想法，故事就完全无法向前发展。明明在家里，他却觉得有一阵不舒服的风吹拂着自己。

椎也闭上眼睛。他没有看到发光的齿轮，也不会感到头痛，不过他看到其他东西。那是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。在芥川龙之介的《齿轮》中，这个男人就像死亡阴影般跟随着主角。

椎也在半夜走出家门。母亲静惠今天值夜班，不会回来。

他搭乘接近末班车的电车前往市区。

他在东京都内西北部的某站下车，凭着记忆寻找那个场所。今天没有人引导他。从环状道路进入巷子里，在等待重新开发的空地上，矗立着那栋建筑。没错，就是这里。半年前，枫被监禁在这栋楼房，椎也从屋顶坠落。

他确认建筑的位置之后，用手机传送附加档案的邮件。他收到顺利寄出的通知。

椎也望向这栋废弃建筑。路灯的光线照射不到这里，周遭笼罩在黑暗中。警察设置的「禁止进入」警示带仍旧留在这里，但已经没有员警的身影。

椎也钻过警示带下方，从坏掉的门进入建筑内。

他用带来的手电筒照射建筑内部，看到置物柜及损坏的椅子倒在地上。

他把手电筒放在附近的铁柜上，从外套拿出枫的信。他凭着手电筒的光线，用手指撕开看起来格外雪白的信封边缘，取出信纸。信纸上是枫手写的文字。她的字迹很工整，展现出对阅读者的体贴。

椎也一边缓缓走上阶梯，一边阅读用手中的手电筒照亮的信。

椎也，好久不见。你的身体恢复了吗？今天是九月十五日。白天天气很晴朗，夜晚的星空很美。再过一个月，我们的生命就要迎接最后一天了。

最后一天会是什么样的日子？我不知道什么样的天气是适合年轻男女死亡的日子，不过我觉得不管是晴天或雨天都没关系。这样写的话，我们感觉彷佛是要像太宰治那样去殉情。

不过我们当然不是要去殉情，你也不需要为了自己还活着而感到内疚。我们的余命是既定的，我们能做的就是将两人的余命互通有无而已。

我有几件事要向你道歉。

首先，我没有好好感谢你给了我半年余命。要将自己只剩一年的生命分一半给别人，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。这并不像借钱给没钱搭电车回家的人，轻重程度完全不同。我感到很过意不去，也感到很高兴，可是当时我却只是含糊带过，真的很抱歉。

这绝对是枫会说的话。她不需要道歉。借由将两人的余命调整成一样，椎也也感到如释重负。

椎也很怀念枫的说话方式，咀嚼着每一句话，缓缓走上黑暗的阶梯。

你或许会想到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。为什么不是两人同时死亡，而是只有我死，你却跨过了命运之日继续活下去。不过脑筋聪明的你，应该早就想到了。

椎也大致明白，是枫救了自己。

当时你从屋顶掉下去，失去了第二颗肾脏。照这样下去，你会在失去意识的状态之下，度过既定的余命后死亡。

我听你的母亲说，除了亲人之外，无法进行活体移植。即使医师允许，我的双亲也绝对不会答应从活着的我身上摘取肾脏。活着的我没办法给你肾脏。另一方面，即使不是亲人，也可以从脑死或心脏停止的捐赠者移植器官。

我调查了医学书籍和两人的精密检查结果，确认我的肾脏可以移植到你身上。

剩下的就是自己要怎么死。在余命结束之前，我们无法死亡。椎也，你不是试过要沉入海里吗？当时害我吓了一跳。

你记得以前源说过的话吗？他说，如果试图把死神的存在告诉其他人，他为了保守秘密，就会当场杀死这个人。

如果我准备揭露秘密，源就不得不把我杀死。这就是我唯一能够在余命结束之前死亡、提供你肾脏的方式。

这样的行为改变了我的命运，实现了原本不会进行的肾脏移植，因此你的余命想必也产生了变化。源因为自己也参与其中，所以无法预知这项命运变化。

很遗憾，我无法确认自己的尝试有没有成功，不过你既然读了这封信，就代表已经成功了吧？

椎也停在楼梯的平台，深深叹了一口气。为了救他，枫牺牲了自己的性命。

椎也把手贴在墙上，再度开始走上阶梯。

我想要告诉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——为什么宁可让自己被杀死，也要让你活下来——所以写了这封信。我现在的余命原本就是你让给我的。剩下的余命还有一个月。如果用这种方式能够让你今后也继续活下去，我觉得并不算是太坏的交易。

我很喜欢你写的小说。其实在我们见面之前，我就读过你的小说了。当源向我宣告只剩下一年余命的时候，我的心情跌到谷底。老实说，我当时每天都独自哭泣。我还有很多事想要做，可是却只有我一个人要从这个世界消失。就在我无法独自承受悲伤的时期，我遇见了你的小说。教现代国文的明石老师手边有原稿影本，送给了爱看书的我。

我读了你的小说之后非常喜欢。或许你不喜欢这么夸张的说法，不过正是你的小说让我能够继续活下去。

老师告诉我，小说作者也在这间学校。我对拯救自己的小说作者产生兴趣，观察了你一阵子，不过却不敢对你开口。因为我没有任何特长，你却写了小说还得过奖。而且我再过一年多就要死了。瞒着这件事去认识新的朋友，感觉好像不太妥当。

然而当我透过许愿，得知你剩下两年余命，我就决定要和你结识。接下来就是你知道的发展了。

椎也此时才知道，是明石老师把自己的小说拿给枫看。

虽然只剩下很短的余命，我却请你帮忙寻找闯空门的犯人。

这是我要道歉的第二点。我不应该拉你来寻找犯人，结果害你失去肾脏。真的很对不起。

不过我想要说明，我并不是纯粹为了好奇心而寻找犯人的。那个犯人（也就是栅木）从我的房间偷走的，是装了我的水彩画和你的小说影本的信封。我不知道栅木拿走那个信封，是因为以为那是父亲藏起来的契约书，或是出自他身为创作者的好奇心，不过总之他就是拿走了。你知道为什么小说和图画会放在同一个信封里吗？

我没有任何才能，我不像你那样会写小说。唯一稍微会一点的，就只有画画。从小母亲就强迫我去上绘画班。我读了你的小说之后，重新拿起冷落好久的画笔。我想像着你的小说，一心一意地作画。我是第一次那么投入地画画。那是很特别的体验。当时我画的，就是你在失去意识之后，仍旧没有放手的云和天空的画。我是在读了你的小说之后，描绘心中想像到的风景。

就如所有喜欢读书的人，我常常做白日梦。说出来很不好意思，不过我妄想着有一天，自己的图画能够成为你的小说封面。如果书店里陈列着你的书，而封面又是我画的，不知道会有多棒。那张画被偷之后，我原本想要画其他图画，可是读了你的小说之后画的那张画，对我来说是无可取代的宝物。所以我才想要从犯人手中，取回那个装了你的小说与我的画的信封。

椎也停下脚步，抬头仰望黑暗的阶梯前方。对于枫的愿望以及她内心的想法，他一无所知。他先前到底在看什么？在做什么？

我们在寻找犯人的过程中，去了很多地方。你跳入海里确认自己的余命，在游泳池挺身保护我。我们在主题公园一起搭云霄飞车，在胜田先生的房间开烤肉派对，花一整天慢慢逛水族馆。这些全都是愉快而美好的回忆。我会带着与你在一起的这些回忆，从这个世界消失。

椎也，请你一定要活下去。请你活着继续写小说。因为我非常喜欢你写的小说。虽然很遗憾没办法读到新作品，不过只要有很多人能够读到，我就很高兴了。就像我一样，有很多人都需要你写的小说。

泪水模糊了椎也的视线。即便如此，他还是用手贴着墙壁走上阶梯。他终于抵达屋顶。这是那天他和枫一起牵手跑上的屋顶。

他打开屋顶的门，看到满天的星空。

接近正圆形的月亮照亮着枫的信。

接着是最后的道歉。我没有对你说出真心话。包括对于你把余命分给我的感谢、在堤防相逢之前就知道你的事，还有被犯人偷走的那张画的意义，都因为不好意思而没有告诉你。不过我还是应该好好告诉你的。等到现在变成这样，再也没办法和你说话，我才感到很后悔。

我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你。

我喜欢你。在被栅木带去的那栋建筑中，我可以明确感受到你的光芒朝着我接近。你的光芒接触到我的心，让我感到无限的爱。

既然来到了人生的最后，我要说出人生第一次、也是最后一次说的话：

我爱你。

没有亲口告诉你这件事，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。

我会带着这样的遗憾离开。遗憾也是我内心的一部分。

再见，椎也。

请你跟我的肾脏在一起尽量活得久一点。　枫

信到此结束。椎也呆呆地伫立在原地。他什么都没有看到，也没有想到。如果他更深入地去想到枫，他应该就会知道。毕竟他自己也爱着枫。

他才应该在枫生前表白。即使两人没有共同的未来也没关系，他应该听从自己的感情告白。

他连这种事都不明白，凭着虚有其表的情感写小说，实在是太傲慢而愚蠢了。

椎也握着那封信，徘徊在屋顶上。

读了枫的信之后，他明确理解到的另一件事，就是枫真的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。她是凭自己的意志，先一步离开这个世界。她是为了救椎也而离开的。

椎也仰望缺了一角的月亮。在月亮下方、没有枫在的世界，自己独自活着有什么意义？芥川写的《齿轮》主角把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当成死亡的象征，希望有人能够在自己睡着的时候勒死自己。

椎也并不希望发生那种事。他要自己决定自己的生命。决定命运的不是武士装扮的死神，或是穿黑色雨衣的男人，而是自己。

椎也把手放在屋顶边缘的栏杆上。

他越过扶手，再度站在另一边的狭小区域，也就是他被栅木的电击棒戳中的地方。他从这里俯视建筑外面。冬季的风把他的泪水吹冷。正下方可以看到半年前毁了他肾脏的停车场车轮挡。

椎也缓缓地将手从铁栏杆松开。

「你在做什么？」

椎也抬起头。

源飘浮在眼前的半空中。

「好久不见，你过得还好吗？」

「现在不是悠闲打招呼的时候。枫同学死了，在下不能容许连椎也同学都违抗命运，自己断送性命。」

「总算见到你了。我不会死。枫用她的生命做交换，给了我这颗肾脏。她会和我一起活下去。」

椎也再度越过栏杆，降落在屋顶的地面。他从衣服上方摸摸肚子上的伤口。他感受到自己和枫融合在一起的温暖。有这样的温暖，他不会输给任何死亡阴影。

「那你为什么要站在如此危险的地方？」飘浮在空中的源露出不解的神情。

「为了唤出你。你没有告诉我手机号码，所以我想到，如果我假装要自杀，你一定会出现。你虽然知道真正的命运，不过经历了枫的事，我猜你大概会疑神疑鬼，担心又会发生和命运不一样的死亡。」

「真是足智多谋。不过你为什么想要见到在下？该不会是要为枫同学报仇吧？在下杀死枫同学，是她自己的愿望。而且死神杀人有什么错？」

「我不会为了这件事责难你。你只是忠实执行自己的规矩而已。我想见你，是因为想要向你道谢。」

「向在下道谢？此话怪哉。」

「是你告诉我余命，我才会认识枫。因为有枫在，使我得到救赎。我曾经憎恨已经接近终点的人生，不过我现在很感谢你撮合了我和枫。谢谢你。」椎也点头道谢。「我读了枫的信，大概瞭解发生了什么事，不过有一件事我还是不了解。你曾经说过，我是因为在那条海滨道路上救了猫——正确地说是猫的遗体——所以你才告诉我余命，可是这个说法很奇怪。我是因为刚好有猫在那里才会去救，但是这一切实在是太巧合了。自卸货车刚好经过那里，也很不可思议。我调查过，那条道路施工很长一段时间，车道两边都禁止通行，那一天不可能会有自卸货车经过。」

椎也说完，源弹了一下手指。

「喵。」

从椎也背后传来猫叫声。

他回头，看到屋顶上坐着一只黑猫。

「这是当时的猫？」

「没错。猫没有被撞死，只是在下施了点伎俩，让它看起来像是死了。」

「为什么不是活着的猫，而要用死掉的猫？」

「在下是死神，比较擅长摆布尸体，于是便请这只黑猫装成尸体。猫要是乱动，你也很难救起来吧？」

「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？」

源在空中移动，降落在黑猫旁边。

「是为了枫同学。当时枫同学情绪相当低落。那也是理所当然的，毕竟她年纪轻轻就得独自面对死亡。先前没有告诉两位，被告知余命的人当中，发狂者也不在少数。

为了让枫同学能够在余命结束前保持健全状态，必须让她接触境遇相同的你。然而即使枫同学知道你的余命，双方若是无法互相谈论彼此余命，枫同学也无法得到慰借。于是为了同样地向你宣告余命，在下便安排那只猫装成尸体。

虽然你也有可能对猫见死不救，但最终你还是救了猫，做出善行，因此就能够向你宣告余命，而枫同学也得到讨论余命的对象。」

源摸摸黑猫的头。

「你是为了让枫能够和我谈论余命，才利用黑猫向我宣告余命？你做的已经超出许愿的范围了吧？」

「这是特殊『撒必苏』※。」

注18：英文的「Service」，此处指额外的好处。

「撒必苏？」

「在下最近正在学习南蛮※语言，因此这应该是正确说法。虽然无法让枫同学延长寿命，但至少能够提供这点帮助。」

注19：日本古时对于从南方海路来到日本的西洋人，会称为「南蛮」。

源抬头仰望月亮，彷佛枫的灵魂在那里。

「枫同学为了救你而做出那种事，已经超出预期，也因此，你的命运变得相当长命，不过不能告诉你新的余命。」源抿嘴一笑，又说：「佯装要自杀来欺骗在下，真是厉害。刚刚应该要说doubt才对。」

「看来你学会doubt的意思了。不过我才要对你说doubt。」

「在下没有说谎。」

「源，你的前世是什么？」

「先前也说过，在下是会津武士。」

「这一点就很可疑了。你说你是以这身打扮跟政府军战斗，可是戊辰战争发生在幕府末年，当时的主要战斗方式已经转移为枪炮，很少会有武士穿这样的装束去打仗。幕府末年有很多生活穷困的武士。只有上级武士才能像你这样，在腰间配那么好的两把刀，可是你不是哀叹过自己排行老三、俸禄微薄吗？」

源没有说话。

「源，你不是武士吧？」

「不愧是作家。在下的确不是武士，而是会津百姓。」

「为什么要打扮成武士？」

「在下是百姓家的老三。当时农家的老三一文不值。武士则与我们不同，相当气派，行为举止也很优美。即使只是要绕过街角，武士也会坚持以直角转弯。」

「你很憧憬武士吗？」

「诚如所言。」源点头。「在下离开老家迁至城下，正在打探能够服侍武士的机会，戊辰战争就开始了。城里的武士为了保护会津而拼命战斗，年幼的武家之子也参与白虎队奋战。在下只是区区小民，却也准备扛起锄头参战。然而真正的战争是很恐怖的。大炮隆隆作响，枪弹如雨。在下无法战斗，只能躲在家里发抖。不久之后，政府军攻入城里，在下被火灾浓烟包围，醒来之后就已经成为死神。或许是因为心愿实现，变成这身打扮。」

源展开双袖的下摆。

「对你来说，成为武士就是生前的梦想吧？」

「人死之后，梦想仍在。从前百姓不可能成为武士，不过现今只要自己希望，可以选择任何行业。即使愿望无法实现，但所有人都能够朝着梦想自由前进。只要抬起脚踏出一步，就会留下足迹。有梦的生命才有价值。你说是吗？」

源露出清爽的表情。

「也许吧。」

「很好。椎也同学，你写完梦想的小说了吧？」

「我在进入这栋建筑之前，已经用邮件把初稿寄给编辑了。我辛苦到快要死掉，不过因为写完了，所以才来到这里。」

「那么请许愿吧。」

夜间的风吹过两人之间。

许愿？

「什么意思？我的愿望是要把半年余命送给枫。你已经替我实现了。」

「这是胜田先生的愿望。」

「胜田先生的愿望？你不是说过，他已经许愿了吗？」

「没错。胜田先生的愿望，就是『等椎也写完小说，请帮他实现愿望』。在下并非因为担心你自杀而来。是因为小说完成，在下才出现于此，准备替你实现愿望。」

胜田先生竟然把宝贵的愿望送给自己……

「胜田先生同情你年纪轻轻就要死亡，因此将自己的愿望托付给你。」

椎也可以再实现一个愿望。

「对了，在下必须先声明，无法让枫同学起死回生。要是让死者复活，这个世界的人口就会爆满。」源抢在椎也之前说。

「我知道，我会许别的愿望。」

椎也露出微笑。他觉得这好像是他重生以来头一次笑。

第一卷 尾声

「川上老师，时间到了。」

年轻的男编辑对椎也说。

「谢谢你。我现在就去。」

椎也阖上笔记型电脑，走出休息室。

「川上老师应该已经很习惯签名会了吧。」

年轻的编辑在书店的走廊上边走边说。椎也这回是第一次和他一起工作。他虽然资历还很浅，不过工作热忱很高，也很细心机灵。

「没这回事。要和读者接触之前，我都会很紧张。尤其这次是第一次挑战不一样的文类，所以应该会有很多和过去不一样的读者。」

椎也的第七部作品选择的是童书。他在高中时出版的出道作品颇受好评，在那之后每年也都能够推出新作。虽然称不上是畅销作家，不过也吸引一定人数的忠实粉丝。

「您的出道作品即将被改编成电影，而且导演是大名鼎鼎的大江田章！实在是太期待了！」

事隔多年，大江田导演突然联络椎也，问他要不要一起制作电影，让椎也感到受宠若惊。他原本以为大江田导演是因为在意七年前的事件，才会特地找他，不过导演却笑着说，纯粹只是因为想要做出好电影。

「您这么忙，没想到还愿意造访像这样的小书店。果然还是要鼓起勇气问问看。」

「只要是为了让更多人读我的书，我什么都肯做。我知道只靠作家一人是没办法做出小说、卖出去的。除了编辑之外，还需要装订人员、校对人员、印刷公司、书店店员、还有读者。很久以前有位大作家告诉我，小说是由许多人同心协力创造出来的。小说是大家同甘共苦的成果。」

当椎也出现在设置于书店一角的签名会摊位，在场等候的粉丝就开始鼓掌。

「我一直都在读你的书！」

年轻的女性读者翻开椎也的童书，将书的衬页朝向他。

「谢谢。」

椎也很仔细地在书上签名。

这位女读者把书的封面朝向他捧着，伸出另一只手，椎也便和她握手。

椎也注视着封面。《白云与天空》的标题背景是云朵和天空的图画。他是配合这张图画决定标题并创作故事。画中的天空无比地蓝，云朵无比地白。

封面的图画是枫画的。这是七年前过世的枫留给他的图画。其实椎也原本想要更早使用这张画作为封面，不过他没有自信能够写出适合这张画的故事。在身为作者的自己名字旁边，印着绘图者枫的名字。过世的枫不知道会不会为此感到高兴。

由于命运改变，椎也不再知道自己的余命。自从在废弃建筑的屋顶上道别之后，源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。椎也不需要知道自己的余命。他现在可以很自信地说，即使不知道未来，也能够在黑暗中举着灯火前进。

家里还有另一张枫留给他的图画。那是水族馆的画。椎也希望有一天也能够以那张画作为封面，不过目前他还想暂时独占那张画。毕竟那张画中画了他们两人。

「老师，请帮我签名。」熟悉的面孔站在椎也面前。

「你想要从书上撕纸来吃吗？小孩子会哭喔。」面对认识多年的这个男人，椎也用跟以前一样的口吻调侃他。

「我特地来看你耶！你还是跟以前一样。」比高中时更胖的晃弘发出苦笑。「我是来督促作家先生，红包要包得大方一点。」

晃弘和r下周末要举办婚礼。他们包下自己工作的餐厅，打算要替来宾创作所有料理和婚礼蛋糕。他们说过，为了将来拥有自己的店，结婚后夫妻两人都会继续工作。

「我会期待比红包更超值的食物。」

「我们的料理超级无敌好吃，你一定要好好品尝才行。不过，我也好希望枫能够吃到……」晃弘说着说着就泛起泪光。

听到枫的名字，椎也小声叹了口气。

「还有其他读者在排队，所以我今天先回去了。下星期见。」

「嗯。」

晃弘离开了。

椎也对于晃弘与r得到幸福感到高兴，不过他无法不去想到，另一个原本可能存在的幸福已经丧失了。

他望向叠起来的《白云与天空》。即使能够和枫一起创作这本书，枫也读不到了。他也无法听到枫的读后感。

枫过世之后过了七年，椎也从来没有忘记过她。

椎也在桌子下方摸摸肚子上的伤痕。在伤痕底下，枫的肾脏至今仍旧替他滤除废物，提供干净的血液。是枫让他存活下来。也因此，他不能死。即使孤单一人，他也必须在有限的生命结束之前继续写小说。只有梦想才具有生命的价值。

「请帮我签名。」

椎也抬起头，看到一个小女孩小心翼翼地捧着书。

「小风，你要把书打开才能签名喔。」

站在旁边的女士对女孩说话，大概是她的母亲。

「好～」

被称为小风的女孩面色紧张地在桌上打开书。

她以非常专注的眼神看着椎也签名。

「小风，你几岁？」

「七岁！」

「七岁？你在念小学二年级吗？」

「不是，一年级！」

小风用力比出食指，表达「一年级」。椎也曾经看过有人同样地竖起食指。那是在五月强烈阳光照射的堤岸道路上。

「这孩子从出生之后，就很喜欢川上老师的书。明明还没办法自己阅读，却打开我买的书，一直盯着书本内容。」

「这样啊。小风，谢谢你。」

「她也很喜欢画画，每天都会在图画纸上画很多天空。她在广告上看到这本书的封面，当我告诉她说这是川上老师的最新作品，她就说今天一定要到这里，每天都很期待。」母亲笑容可掬地这么说。

小风抬起头看椎也，表情显得很高兴。

椎也注视着她的脸——一双彷佛能够看到无穷远的眼睛、小小的脸蛋、黑色的头发——椎也的心跳突然加速，枫的肾脏也好似在共鸣般发热。没错，她一定就是枫的转世。外貌虽然不一样，但是椎也知道，绝对不会错。枫的灵魂就在他眼前。

七年前，椎也在楼房屋顶上向源许愿：

『希望能够让枫的灵魂投胎转世。』

如果只有灵魂转世，不会增加人口，就没有问题了。不过转世之后，外貌和记忆无法延续，所以会完全忘记椎也，这样也没关系吗？——源如此问他。椎也回他「这样也没关系」，源便告诉他，枫的灵魂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诞生了。在那之后，椎也就一直在寻找枫的转世，相信总有一天能够在某个地方擦肩而过。

这次的相逢或许是巧合，也可能是死神的「撒必苏」。他恐怕再也不会见到这个孩子。即便如此，只要知道枫的灵魂在这世上的某个地方，在新的肉体中持续发光，椎也就能够坚强地活下去。

椎也掉下眼泪。他的身体颤抖，双手遮住脸孔。

「大哥哥，你怎么了？你在哭吗？为什么伤心？」小风担心地问他。

「我并不伤心，人有时候会在高兴的时候也掉眼泪喔。」

椎也对眼前的小女孩、以及在她后方隐约可见的枫露出微笑。

第一卷 插曲0 一个人的余命

蓝天与白云，靠在堤防仰望的天空无比美丽。

世界突然变暗。白云遮住了太阳。远处的风景还很明亮，只有我的周遭陷入阴影当中。

上个月，我的人生毫无预警地陷入黑暗。从国一开始，每个周末我都会去图书馆担任志工。那一天在回家路上，有人从背后叫住我。我回头，看到小小的武士。我还以为自己进入了读给小孩子听的童话世界里，然而武士说出口的，却是给小孩看的书不可能出现的话：

『枫同学，你的余命只剩下一年。』

我一开始并不相信，但是周遭的行人都没有注意到这名武士。看得到这个小小武士的只有我。自称「源」的武士在公园长椅上对我说明余命。他说因为我长年担任志工的善行，因此特地告诉我余命，但不能告诉我死因，另外他可以替我实现一个愿望。

余命一年，对于刚升上高中的我来说，是太过残酷的宣告。我在家人因为出差与加班不在的家里，独自一人夜夜哭泣。

我因为排斥现实世界，因此逃避到非现实的主题公园，却只是在人潮中体会到独自被留下来的寂寞。主题公园这种地方，还是应该跟知心好友一起来。

我和好友r一起去御好烧店。我隔着铁板，看着她以华丽的手艺煎猪肉口味御好烧，正想要对她说出余命的事，源却出现在r的旁边威胁我：「要是对外人说出关于余命的事，在下就必须杀死你。」

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没办法告诉任何人，也没有人能帮我。我没有可以去的地方。在学校，我在班上同学面前表现得很开朗，可是却会躲到厕所里，压低声音哭泣。

在这样的期间，余命也不断减少。早上起床时，我会发誓要好好把握剩下不多的生命，但是到了独自迎接夜晚的时候，心中就只剩下绝望。我渐渐地失去了心灵。在余命结束之前，我的情感就好像要枯竭了。

某一天休息时间，教现代国文的明石老师找我过去，要我帮她搬运下节课要用的梶井基次郎大头照展示板。我问老师为什么要找我帮忙，老师就说，「因为最近感觉你脸上的表情好像遗忘在哪里了」。我感到很惊讶。她明明是隔壁班的导师，却这么敏锐地观察到我的状况。老师记得我在第一次上课时，在自我介绍中提到兴趣是读书，所以拿了一份小说影本给我。

「这是我们班上的男生在国一的时候写的小说。」

影本上写著作者的名字。

这篇小说拯救了我。对于再过一年就要死亡的我来说，十三岁光彩夺目的文章原本应该会感觉太过刺眼，但那道光却温柔地照耀着我，就如春天的阳光般给予我温暖。他写的故事虽然不是很顺畅，却拼命向前迈进，让我在阅读过程中，会很想替作者加油。当故事到达结尾，我松了一口气，然后哭了。在读他的小说时，我暂时忘记总是像黑影般纠缠我的余命。

十三岁的人能够写出这样的小说，让我大为惊叹，并想像这位作家的未来。不同于只剩一年可活的我，能够写出这么棒的小说的人，一定会有灿烂的前途。

我在读完小说的兴奋心情当中拿起画笔。过去的我是因为母亲要求才画画，而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主动画画。我把读了小说得到的印象画在纸上。我读了好几次他的小说，并望着自己的画，重新温暖心灵。

然而后来发生的事件，却把我推落到更深的黑暗中。有人闯空门进入家里，把他的小说和我的画都偷走了。就连透入微光的窗户也遭到了破坏。

我在黑暗中感到相当失落，对一切都感到厌倦，但他的小说就如照射黑暗的一道光线，我想要再次借由阅读他的小说得到救赎。

我去找明石老师，询问能不能再拿到他的小说，或者有没有新作可以阅读。老师露出有些迟疑的表情，对我说没有备份的影本，而且那位作者也没有再写新作。

「他本人那里应该有原稿，不过他或许不喜欢给别人看吧。」

我开始想要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。我走在走廊上，若无其事地窥视他们班的教室。因为是作家，我原本以为他是个身材瘦弱的男生，不过他的个子很高，看起来好像有在锻炼身体。也许他很崇拜三岛由纪夫吧。

他坐在教室的座位，和另一名同学在聊天。我听到他们在谈奥斯华如何如何。他们说的是漫才组合「奥斯华」※吗？也许他很喜欢搞笑艺人吧。

注20：奥斯华（オズワルド）是日本漫才搭档，不过椎也他们讨论的应该是被认为刺杀甘乃迪的凶手奥斯华。

我无法更进一步地接近他。我总是表现得很活泼，所以别人可能会觉得我是个开朗快活的人，但那并不是真正的我。在重要的时刻，我总是裹足不前，无法向前踏出一步。我就是这样的人。

我开始观察他。他显得很冷淡，很少露出笑容。他的表情与其说是对这个世界感到憎恨，不如说是已经放弃了这个世界。他的朋友似乎只有那个一起聊奥斯华的同学。在我观察的时候，没有看过他读书或写文章。

午休时间，我去了图书馆，在书架上寻找要借的书，却没有看到想要读的书。自己已经没有未来，因此既不想读对人生有益的希望之书，也不想读谈及死亡的绝望之书。

这时有人进入图书馆。是他。他坐在靠近里面的位置，摊开笔记本。他似乎想要提笔写字，但却突然激烈地眨眼，放下笔用手按住头。

我从书架后方偷窥他。他用双手按着头，把脸趴在桌上。从他手指之间露出的侧脸变得扭曲，看得出来他在咬紧牙关。但是他没有弄出任何声音，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他虽然看起来头痛很严重，却只是长时间默默承受，彷佛下定决心，不要把自己的痛苦释放到外面。

不久之后，头痛似乎平息，他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，走出图书馆。我无法叫住他。

我继续观察他。在和隔壁班共同上课的时候，我的视线会追随他的身影；放学后，我也会尾随离开学校的他。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样有点像跟踪狂。

他在车站附近的文具店前停下脚步，但是没有进入店内，只是望着橱窗。玻璃橱窗内陈列着各种颜色的钢笔、原子笔和稿纸。

他映在玻璃上的脸孔突然转变为痛苦的表情，彷佛看到死神一般。他用手按着头，当场蹲下。他低着头抱着自己，维持很长一段时间。

拯救我的小说作者正在受苦。他的身体有哪里出状况了吗？如果生病了，应该要接受治疗才行。搞不好就是因为这个理由，他才无法写出新作。

我一开始是出自好奇心才会跟踪他，想要知道写出那篇小说的作者是什么样的人，不过看见受到痛苦折磨的他，我又想要救他。可是我不是医生，没办法治好他。我也害怕如果突然对他说话，他会不理不睬。而且我只剩下一年的余命，即使认识了他，也只能短暂地相处。一年之后，我就会因为某种理由死去，从这世上消失。

我为了无可奈何的现况发愁，斥责无能为力的自己。

「好久不见，你有没有好好享受短暂的余命？」

源出现在我的房间。他和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一样，一身武士打扮。

「怎么可能。你今天来，有什么事？要替我延长寿命吗？」

「在下无法延长寿命，不过可以实现其他愿望。」

「这个愿望可以用来帮助其他人吗？」

「可以。不过很少有人会为了其他人，许下唯一的宝贵愿望。」

「请你治好川上椎也的病。」我毫不犹豫地拜托他。

「椎也……是和你上同一所学校的人吧。很遗憾，无法办到。」

「为什么？你不是说，可以为其他人许愿吗？」

「和延长寿命有关的愿望是无法实现的。要是实现了，就没有人会死亡，这世上会挤满人。即使椎也同学的余命很短，这项愿望也是强人所难。」

「余命很短？他的余命还有多少？告诉我。」

「椎也同学的余命比你长，不过也只剩下两年。」

怎么会这样……为什么他再过两年就得死？虽说我再过一年就要死也很不合情理，但是他有写小说的才能。如果能够活很久，应该会写出更多能够疗愈他人的作品才对。

「源，请你把我的余命给他。」

我不禁脱口而出。我明明为了余命短暂而感到绝望，怎么会想要把剩余不多的生命送给别人？可是当我说出这句话，我才发觉到我已经喜欢他到可以说出这种话。我喜欢他，所以想要救他。我希望他能继续写小说。

「那也是不可能的，你刚刚已经用掉你的愿望了。」

「你又还没有治好他的病。」

「在下已经告知椎也同学的余命。许愿已经结束，再会。希望你能够好好享受短暂的余命。」

「等等！如果说他的余命也很短，那么我可以跟他谈余命的事吗？」

「这也不行，他并不知道自己的余命。」

「什么都不行！这样对待一年后就要死去的年轻人，未免太残酷了吧？」

「唔……」源交叉双臂苦思。「那么要不要打赌？」

「打赌？」

「在下会对椎也同学设下某个局。椎也同学若是能够不顾自身危险做出善行，就能够告知他余命。这一来，你们就是已知余命的伙伴，可以彼此讨论。这是武士的慈悲。」源笑嘻嘻地说。

现在他正走在这道堤防的另一边。不久之后，他就会走到源设局的地点。我相信，他一定会做出正确的事。这一来我们就可以讨论余命的话题了。在那之后，我有想要和他一起做的事。

源向他宣告余命之后，我就要站上堤防，出现在他面前，假装两人是第一次见面。为了让他的心情能够稍微轻松点，我会扮演毫不在意余命短暂、健康开朗的女孩。

我虽然心脏怦怦跳，但同时也感到期待不已。自从知道余命以来，我首度体认到自己活着。

白云飘过，被遮住的太阳再度探出脸，照亮着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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